博杜安摆摆手。
“继续说。”
芬恩想了一会儿。
“特里尔不能只借钱。借钱太被动。我们要把自己变成通道。摩泽尔河,莱茵河,教区土地,修道院仓库,葡萄酒,书吏,教士网络。这些都是乔瓦尼能用的东西。”
“他要账本,我们就给账本。要结算节点,我们就做节点。要教产登记,我们就主动清点。要派人来,我们不挡,甚至帮他挑位置。”
博杜安眉头更深:“这不就是把门打开?”
“是。可门迟早会被打开。自己开,门轴还在自己手里。被撞开,连门框都没了。”
这句话说完,芬恩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这不像他原来会说的话。
人坐得久了,虽屁股疼,倒也能坐出一点见识。
博杜安盯着侄子。
芬恩低头。
屋里那幅旧地图在墙上挂着。地图上的特里尔很大,画图的人把附近几个小镇也画得贴近,好像都在主教府手边。
可真实世界没有地图上那么顺。路会泥泞,桥会塌,马会病,银行的账单会比主教的信先到。
博杜安忽然说:“你长大了。”
芬恩一怔。
“叔叔……”
“别忙着谦虚。谦虚也是旧毛病。你刚才说的,是能活下去的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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芬恩没接。
博杜安拿起桌上的银铃,摇了一下。
管家进来。
“准备浴室。”博杜安说。
管家愣了愣。
“大人,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是。”
特里尔主教府的浴室在后院一角。
罗马人留下过旧浴池,后来坏了,修过几次,早不是原样。池子石壁上有裂纹,热水从旁边木桶里倒进去。冬天用一次澡很费柴,管家不喜欢大主教频繁泡澡。可大主教年纪大,身上疼,泡一泡能松快些。
热水烧起来,整个后院都是水汽。
几个年轻仆役抬水进进出出,脚下湿滑。有个小个子差点摔了,旁边年长些的仆人骂他:“你眼睛长到圣母像上了?”小个子咧嘴笑,不敢回嘴。
博杜安脱去厚衣服,慢慢进池子。
水有些烫。
烫得皮肤先一缩,随后慢慢松开。
他靠在石壁上,长出一口气。
两个年轻仆役给他擦背。动作小心,不敢太重。老人身上的皮肤松,骨头显,背上有几个旧斑。一个仆役拿着粗布,擦到肩胛骨时轻了点,博杜安说:“用点力,我还没死。”
仆役吓了一跳,赶紧加力。
博杜安闭着眼。
水汽往上冒,熏得眼皮发热。水面上漂着几片草药叶子,是医生加的,说能除寒湿。
人在温水里,会想许多事。
很多人以为人在祈祷室里想得最明白,其实未必。祈祷室太庄严,庄严会逼人说好听话。浴池不同。人在水里,衣服脱了,冠冕也脱了,只剩一身会老、会疼、会长斑的肉。
肉比冠冕诚实。
博杜安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参加帝国会议。
那时他还不是大主教,只是叔父身边一个书记员。会议上诸侯吵得凶,一个萨克森贵族拍桌子,说谁敢动他的权利,他就带兵。一个美因茨教士说教会法不容践踏。还有一个巴伐利亚人喝多了,把酒洒在地图上。大家都装作没看见,因为那人兵最多。
那时候他觉得帝国就是这样,一张大桌,许多人坐着吵。吵到最后,总会有人妥协。妥协之后,大家吃饭,喝酒,第二天继续穿华服,继续叫彼此“尊贵的阁下”。
如今乔瓦尼在美因茨楼上,连桌都不摆了。
你不在他的账上,就不给你椅子。
你想进来,先交钱。
博杜安把手从水里抬起来,看手背。
手背上血管突起,皮肤薄得像旧羊皮纸。
这只手握过权杖,盖过印,祝福过国王,也摸过死人额头。现在让它去学拨算盘,未免晚了。
可芬恩还年轻。
芬恩能学。
芬恩能坐在长椅上等三天,回来后没发怒,还能说“主动进账本”。
这孩子原来不是这样。原来他会抱怨巴黎的面包硬,抱怨教授偏心,抱怨特里尔太潮,抱怨主教府厨房的鱼腥。现在他开始说门轴,说通道,说有用的人不容易被宰。
年轻人变成这样,算好事还是坏事?
博杜安想不出。
他只知道,自己老了。
老人最怕两件事。一件是承认自己错过了时候。另一件是承认年轻人比自己看得远。
两件今天都来了。
他泡在水里,忽然笑了一下。
给他擦背的仆役停住,以为弄疼了他。
“继续。”博杜安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