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芬恩回到了特里尔。
他带回来半筐苹果。
那筐苹果到特里尔时,已经坏了两个。一个烂了一边,另一个被路上颠得裂开,汁水流在筐底,招了几只小飞虫。
门房看见少爷提着这么半筐东西回来,没敢问。
芬恩进主教府时,脸晒黑了些,也瘦了些。巴黎大学养出来的那点书卷气还在,但外头又贴了一层灰。
博杜安在小书房见他。
芬恩进来,行礼。
“叔叔。”
博杜安看着他。
“瘦了。”
“路上不太好走。”
“坐。”
芬恩坐下。
博杜安把那封信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你写得很重。”
“侄儿只写了看到的。”
“美因茨真到这个地步了?”
芬恩点头。
“比信上写的还要难看些。”
“怎么难看?”
芬恩想了想。
“叔叔,我们到了阿奇亚尤利银行,坐了三天。第一天带了两筐苹果,没人收。第二天继续坐。第三天傍晚,一个伙计给我们送了军费清单。他把清单交给我时,仿佛只是递一张酒钱账单。”
博杜安听着。
芬恩继续说:“我当时把清单撕了。”
“撕了?”
“撕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没有然后。柜台后的账房看了一眼,又低头拨算盘。”
博杜安慢慢点头。
这才是真正难看的地方。
你被羞辱之后,对方连你的愤怒都不记账。
芬恩说:“叔叔,我以前觉得选侯是帝国的柱子。到了美因茨,我发现柱子也会被算价。”
“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。我坐了三天,自己坐出来的。”
博杜安看了他一眼。
这话像年轻人的话,也不像年轻人的话。
年轻人喜欢说“我懂了”。可真正懂一点东西的时候,往往说得很少。
博杜安问:“你觉得该怎么办?”
芬恩沉默了一下。
这次他没有像过去在巴黎回来那样,引一句古人的话,绕一圈再说自己的意思。他直接说:
“跪。”
博杜安重复:“跪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特里尔是教会选侯。百年教统,多少皇帝来求过我们的票。”
“如今皇帝死了,查理坐稳了。我们的票已经投完了。”芬恩说,“叔叔,过了用处的东西,不能再按过去的价格卖。”
博杜安没有说话。
芬恩继续:“我在美因茨听到很多人说新秩序。商人说,工匠说,连酒馆老板娘都说。说得未必懂,常常说得乱。有人说新秩序就是金券,有人说是火炮,有人说是不用再看老贵族脸色。可他们都知道一件事,旧的那套不够用了。”
“你也这么想?”
“我不想也没用。条顿骑士团想不想?路易皇帝想不想?都没用。”
“叔叔,我们拿不出四万八。乔瓦尼知道,他要我们去借钱。只要借,后面一定会被他套住。这个我明白。”
“那你还说跪?”
“因为站着也会被套住。”
芬恩看着老人。
“站着被套,是蠢。跪着被套,至少能换个位置。”
博杜安微微皱眉。
芬恩说:“我们不能想着怎么对抗他。也不能想着把数额谈掉一半,然后继续回到从前。没有从前了。我们应该做的是主动进他的账本,主动让特里尔变成他那套新秩序里有用的一块。”
“有用?”
“对。有用的人不容易被宰。”
博杜安靠在椅背上,过了一会儿,笑了。
“你在巴黎学了这么久,回来教叔叔怎么当肉。”
芬恩脸红了一下。
“侄儿不是这个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