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透以后,浅沟里的第一根管才落地。
沟是从白滩封槽后侧挖出来的,宽不到半米,深只到膝盖;挖沟的人没用铁锹,木片和短铲一点点把土刮进草袋,再背去苗床边摊开。灰土摊在苗床外围,看着像刚翻过的一畦废地。
赵拐走最前。
他腿慢,走这种沟却比谁都稳。鞋底裹着两层湿布,落脚先在沟沿按一下,确认没有碎石滑动,才把整只脚放下。后面七个人照他的落点走,脚印叠脚印,一条沟里只留一串痕。
周河跟在他身后,肩上盘着一卷苇管。
“过了这道弯,是旧盐沟。”周河压着嗓子,“沟底硬,上面那层灰是浮的。踩浮层会响,踩硬底没事。”
“多长?”
“到井口大概一百二十步。绕点路,一百五十步。”
“步是步,你说米。”
周河张了张嘴,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脚。
“我没量过。反正走一刻钟。”
赵拐笑了一声,没再为难他。
浅沟尽头连着一条废弃盐沟。沟是早年排盐挖的,早干了,底上结着一层白壳,踩上去不响,只碎。两边沟壁被风啃出一道道横纹,人弯着腰走,黑水哨探从坡上看下来只能看见一片灰。
应急浅井就在盐沟北壁下面。
井口盖着一块旧木板,板上压着两块石头。井是十一口废井里活下来的三口之一,绳还在,木架歪了一根。断桥人去年冬天靠它熬过九天,后来嫌水苦,才去挑更远的河沟水。
周河掀开木板。
一股凉气从井里冒上来,带着淡淡的土腥。赵拐把耳朵贴到井口,听里面有没有虫声,又抓起一把灰撒下去。灰落进水面的声音很轻,回来得也快。
“水离井口不到三米。”他说。
周河放下吊桶,摇了两圈,提上来半桶。
水看着清,凑近能闻出一点苦。
贺锈把桶提到沟壁背风处。他没急着装管,先用手电筒那点残光看桶底。桶底沉着一层细沙,沙上是极薄的一层白。他舀掉面上的水,用指头搓了搓沙。
“砂细,不咬手。不是盐砂。”
“能喝?”周河问。
“不是我说了算。”
取样瓶递到白滩,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。
顾青苗没有离开封槽。她把三只瓶子排在副板旁边,先看色,再闻,最后各倒半碗静置。三碗水在夜里放了一炷香不到的工夫,碗底都落下一层极薄的土末,没有白圈。
她尝了一口,含了一会儿才咽。
“苦。”她说,“苦在舌头根,不在舌尖。不是盐。”
小七在旁边记:苦、无盐渍、有细砂。
“能喝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青苗把第二碗推给苏芦,自己也喝了一口,“浅井离旧盐沟太近,提得多了,盐会慢慢过来。今日最多四桶,明日再看。提上来也不能立刻进饮桶,先沉一夜,把砂沉下去。”
“四桶。”苏芦重复了一遍,“三屯一百零二口,四桶顶什么用?”
顾青苗把伤水罐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先给伤号和娃留一口。四桶就这么用,别往外许。”
苏芦没再问。
她把这句话原样带回断桥,交给等在那里的周河。
贺锈已经在拼管。
可用的细管总共二十八米,是旧铁管里挑出来最直的几截。每截长短不一,接口也各不相同。他先在地上把管子排成一条线,按由粗到细的顺序接,接口处用湿皮缠三圈,再拿细铁丝勒紧。湿皮不能拧太狠,拧狠了皮会缩,第二天就漏。
芦棚那边送来十二米苇管。
苇管是芦棚妇人编苇席剩下的老苇,中空,节已打通。管身软,不能受力,却正好接在细管尾端,把水引进封槽后侧的入口。
这条小线不承压。井口到封槽一路往下走,水靠的是两头的高差,不靠人推。贺锈接最后一截时把管底往下垫了两指,让沟底留出一条直落的缓坡,又用指节挨个弹过去,听哪一段是空的,哪一段里还塞着草屑。
“管子要直,要往下。”他把苇管末端又压深半寸,“抬出一个弯,水就停在那个弯里,一夜也到不了槽。到不了槽的水,等于没提上来。”
苏芦带着四个人把苇管埋进浅沟。
她们先把沟底浮灰扫到一边,铺上一层湿沙垫住管身,再覆土,最后把原先的浮灰重新撒回表面;沟面看不出动过,只是比周围低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