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八只单圈桶摆在白滩封槽后面。
桶身高低不同,有木桶、铁桶,也有补过裂缝的陶罐。相同的是桶口那道光边硬纹。摸到一圈,才是能入口的水。
黑松方向没有新水过来。
进水管被泥封住,槽里的水面停在昨日刻线下方。往后每舀一瓢,水位都会低一点。
一百零二口人排在封槽外。
芦棚、炭棚和断桥没有分成三条队,顾青苗把人重新排过:伤病在最前,幼小在其后,接着是守槽和作战的人,普通人按户排在后面。
有人看见自家老人排到前面,自己却落在另一个屯的人后面,心里仍不踏实。
“断桥离水远,为什么芦棚病人先领?”
“炭棚昨晚多出五个守沟人,水从谁的份里加?”
“拿枪的人已经有粮,凭什么还多领水?”
这些话没有被压下去。
小七将三屯副板并排立在发水线旁。每个人名后不写长词,只画当下能看懂的东西:伤布、孩子、枪、桶和普通饭碗。谁的位置有疑问,直接指板,不靠嗓门抢。
病弱一共十九人。
病菌伤者、断桥左臂中铁砂的何樟、两名久热未退的孩子和行动困难的老人都在里面。他们先领最低饮水,不看住在芦棚、炭棚还是断桥。
第一只桶开封时,顾青苗先用公碗舀一碗,闻味,再看碗底。水没有返白,也没有油花。她把碗倒进伤水罐,发水人才开始按刻线分。
十九个人没有把四只桶直接抬走。
每人先领当天最低量,剩余部分封进伤棚。高热者分多次喝,病菌伤者每次只润口和补盐,不许因渴得厉害一次灌满。何樟左臂仍肿,顾青苗给他饮水,却用单独封存的伤水洗铁砂口,不能让所有人喝的桶碰血布。
断桥有人认出芦棚一名老妇平日还能走路,质疑她怎么也算病弱。顾青苗没有替老妇解释,只让她解开小腿布条。布下是一圈溃烂盐疮,边缘已经发黑。她若排普通队站一上午,伤口会重新裂开。
芦棚的人随即指出炭棚一个青年看着比谁都壮,却站在病弱队。青年当众脱下上衣,胸侧留着病菌污染井救援时的灰泥伤痕,一深呼吸便咳。他能做轻活,却不能整夜守沟。
十九个人逐一验过。能看见的伤直接看,高热由顾青苗摸额、听呼吸,三屯各一名副板人在旁复核。没有谁只报一声病便挤进前队,也没有谁因外表还能走便被赶到后面。
一名炭棚老人自觉今日好转,主动放下病弱牌,回普通队排水。顾青苗在板上记下今日退热,明日若复热仍可重新验。病弱位随身体变化,不会一占便永远多领,也不会退一次就再进不来。
幼小队随后上前。
孩子也按人领,不按谁哭得响。石芽坐在桶边,负责摸硬纹和递小碗。她每倒空一只桶,便把桶盖扣回去,再将整只桶倒扣在总板下。
一只、两只、三只。
空桶底朝上,远处的人也能看见家底正在减少。
守槽和作战队排到第三。
这一队最容易起争执。二十四名守线人、八名七式枪手、递弹人、观风人和准备走弃压沟的潜入队,都需要比普通人多一点水。夜里不喝,眼睛会花,手会抖;可他们腰上有枪、有粮袋,落在后队的人只看得见“拿枪的又多一瓢”。
段禾站出来问:“持枪的人今天多领,明天换班以后还多领吗?”
“不多。”陆沉舟说。
“昨夜守过,今天歇着怎么算?”
“昨夜那班的增量已经领完。今天歇就按普通人。今晚再上,换岗时重新领。”
小七把四块代表班次的木片放在板上。
天亮到中午、中午到黄昏、黄昏到半夜、半夜到天亮。哪一班上岗,哪一班的木片挂到水桶旁。人来领增量,先把自己的守线牌压在木片下;换岗后牌取走,下一班接上。
枪不自动换水。
守槽、守路、压泵房射口和夜走浅沟的实际班次才换水。有人拿着七式却在背风棚睡了一班,便只能领普通份;没有枪的观风人若整夜盯烟向,同样能领增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