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黑布已经换成一面黑水旗。
旗插在黑松泵房二层破窗,正下方摆着六个人。六人双手用一根长绳串住,分站在窗口和正门后面。谁想朝旗开枪,子弹先要越过他们。
下层料室里还有十二个人。
陆沉舟不是看见的。他听见泵房里夜间换过两次位置。先有铁杆拖地,随后是六双脚沿窄梯上行,绳结碰墙的声响一处接一处。剩下的呼吸和低声咳嗽仍聚在下层。隔着砖墙,感知能力只能抓住近处震动,分不清每张脸,却足以判断人质被拆成上下两处。
韩鸦把十八个人分开了。
六个挡门和窗,十二个压在料室。强攻任何一面,另一面都能先死人。
赵拐用一上午确认了六个人的位置。
破窗后两人,正门后两人,主轴室通往窄梯的转角还有两人。黑水枪手每隔一段时间让他们互换,绳索始终不解。窗口只露上半身,门后只露腿,外面看不全脸,也很难趁换位时打中押人的枪手。
下层十二人则被关在料室。薄铜垫撑出的门缝还在,赵拐从背墙排水孔送进一根细草茎。草茎被里面拉动十二次,停了一会儿,又轻轻拉一次,表示廖铁生也在其中,暂时无人死亡。
草茎带回来一小块浸湿的布。水里有锈味,说明他们只能喝料室积水。黑水人没有给足饮水,只想让十八个人尽快失去反抗力。
陆沉舟在土图上把六枚小石放到窗和门,再将十二粒黑豆压进料室。石满若从东坡打窗,破窗两名人质先落在弹道里;若从弃压沟冲窄梯,料室门口的枪手可以朝十二个人开火。两处人质既是筹码,也是三道射口的活挡板。
晨光照到窗沿时,黑水枪手推出来一名夜班工。
那人姓郭,负责搬料,额角昨夜被枪托砸破。绳子从两腕绕到腰后,另一端握在窗内枪手手里。他先报自己的名字,再照着身后人教的话喊条件。
“十桶水交三桶。”
白滩之后每一处新水点都照交。
“灰井一个人,三屯各一个人,送到黑水寨外棚。”
四名人质仍是原价。
“白滩新槽和黑松备用阀的图送进来,下午以前办。图到、人到,十八个人放,主泵开。”
郭工喊完,没有立刻被拖回去。
窗内的人让他又说了一遍,尤其把“新槽图”三个字咬得很重。韩鸦已经知道空管和旧低槽都是半真半假,却仍没摸到饮水封槽的侧孔,也没找到藏在北墙后的备用阀。
泵房失守后,他索要的东西没有减少。
多了一台泵和十八条命,他便把原来的条件重新摆回来,让灰井自己拿控制权赎人。
石满伏在东坡射位,枪口正对二层窗框。
四支七式已经找好位置。东坡两支看破窗,南侧旧墙一支看正门,北沟一支盯弃压沟。昨夜围泵房的另外两支退到更远处,防韩鸦主力从后切补给线。
“现在打。”石满压着声音说,“他们刚进去一夜,门还没垒死。先打窗内枪手,再冲弃压沟。”
“窗后有几个人?”陆沉舟问。
“至少两个。”
“人质呢?”
石满没答。
从东坡看,只能看见郭工和另外两个人的肩膀。其余三人站在窗下,枪手若蹲在人质背后,七式子弹穿过薄砖和木框后还有多大偏转,没人能保证。
正门更难打。
门板后横着泵房拆下来的旧轴,轴前排了两名被捆工人。弃压沟狭窄,昨夜黑水人已经把塌砖重新码成两道矮墙。冲沟的人需要弯腰爬过近二十米,头顶全在旧栓枪俯射角内。
石满仍不甘心:“他们也只有几支好枪。拖到韩鸦把人和药送进去,门更难进。”
“所以封路。”
陆沉舟让赵拐把昨夜探到的泵房外线画在土上。
黑水占泵后能进出的只有两条路。一条从旧堤走北坡,路宽,能送粮、枪药和换岗人;另一条是弃压沟外的碎石岔口,只能单人和小车通过。正门面向灰井,已被七式枪封住。
“四枪留射位,不打窗。两枪去北坡,专拦车。”
石满问:“人走呢?”
“空手人可以退。往里送粮、药、绳、油,一样不放。”
“他们拿工人挡车怎么办?”
“看清再打。看不清就让第一车过去,记车和人,不赌。”
这道令比强攻慢,也没有当场夺泵的痛快。泵房每停一分钟,白滩的水都在减少。可十八个人已被放进射界,灰井不能拿他们的身体替一次冲锋担风险。
停止强攻也不等于散开等价。
石满把东坡四个射位用灰砖加高,射口下沿改成只能平射泵房二层,枪手稍一压低枪口便会被砖挡住,避免紧张时误扫窗下人质。每个射位旁放一块画有窗口的小木牌,黑水枪手没有完整露出肩胸时,谁都不能扣扳机。
北沟两支封路枪则后撤到交叉坡。第一支看旧堤车道,第二支看碎石岔口,两边互相看不见,防止同一目标引走全部火力。赵拐带两名无枪哨沿外圈走,只记脚印、车轮和换岗,不靠近泵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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