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松水轮停在半圈,轮叶下面的水还在冲。
回带绷得像一条直棍,带轮却不再转。石槽里的水越积越高,很快从两边漫出。守轮人不敢徒手去摘回带,只能先砸开卸水板,让水绕过轮叶泄进旧沟。
陆沉舟赶到泵房时,门外四支七式已经分开。
两支压北坡,两支守正门。枪手都知道里面有自己人,枪口没有朝窗。石满带来的两支枪沿北沟补进西侧,六支枪围着一座泵房,却谁也看不见里面出了什么。
正门从里拴着。
贺锈的声音从上层破窗传出来:“主封没裂!轴卡住了,回水阀拉杆断了!”
“人呢?”陆沉舟问。
“上层六个,正往外撤。夜班在下面,门打不开!”
泵房上层原本还留着六名白班工,等换岗后收工具、抹油泥。他们不在夜班二十二人名单里。金属断响一出,贺锈先停泵,再让这六人沿检修梯上二层。正门不能开,众人只能从破窗放绳。
石满让枪手盯住窗沿,两名盾手贴墙接人。
第一个出来的是小工,手里还抱着装垫片的木盒。第二个腿上有旧伤,下绳时踩空,砸在盾手肩头。人刚落地,北坡便响了一枪。
子弹穿过窗框,打碎检修梯侧板。
“弃压沟有人!”赵拐喊。
旧泵房北侧有一道战前泄压沟,后来塌了大半,只剩贴地的狭口。灰井修泵时嫌里面全是锈泥,没有继续深挖。此时沟口冒出淡烟,旧栓枪手正借那条废沟压上层窗口。
第二枪紧跟着打来。
盾手将刚落地的人拖进墙角。石满没朝烟里乱扫,等一截枪管从塌砖后伸出,才令西侧枪手还击。
七式两发先后打在沟沿,把枪管逼了回去。
“先撤人!”陆沉舟说。
破窗里的贺锈没有下绳。他趁敌枪缩回去,拆开主泵观察盖,把手伸进停转的轴室摸了一圈。主封仍在原槽,外沿只有正常湿痕,没有崩裂,也没有被刀挑过。
问题在回水阀。
拉杆从靠近阀壳的位置齐根断开。断面亮得刺眼,一边留着密密的平行细纹,另一边只有最后几毫米被硬扭出的粗茬。
贺锈用布裹住断杆,从观察口拔出半截。
“锯过。”他朝窗外喊,“先锯掉大半,再等水压扭断!”
自然崩断的铁杆会从受力旧裂往外撕,断口高低不平。这根拉杆的锯纹却从泵房内侧起,刀口贴着墙,外面的人根本伸不进工具。破坏者熟悉轮值,还知道何时水压最高,能让最后一层薄铁在换岗后自行断开。
贺锈又从窗里扔出一团油布。油布上粘着十几粒细铁屑,颗粒长而卷曲,边缘沾了新油。正常磨损掉下来的铁粉会沉在阀槽底部,颜色发黑;这些铁屑却被人用油布接住,显然怕落进水沟留下亮痕。
其中一角还留着两道指印。拇指宽,食指位置缺了一小块油迹,像是扶布的人右手小指不全,握持时少压了一处。
柴峒看见那块缺口,嘴唇抿紧。杜栓右手的小指正断在第二节,旧伤已有几年。
贺锈没让人立即撬主封。泵骤停后,最危险的是回水倒灌和轴室憋压。他先用上层卸水板放空,又把主封观察盖带出来,证明封圈仍在。如果灰井一听停泵便从外面强开正门,主轴室里的水压可能先把完好的封冲裂,敌人省下一刀便能毁掉最后两圈备封。
这也说明破坏者的目的很准。他不烧泵、不砸轮,只断一根可以让整线停转的拉杆,给外路枪手留下一台仍能接管的机器。
陆沉舟问:“多久能锯成?”
“快锯也要十几分钟。泵在转,声音能盖住。”
正好是下层哨声消失的那段空档。
小七抱着夜班牌赶到。二十二个名字都在板上,四个名字旁画了提前离岗的斜线。
名单不是只写名字。每个人今晚站哪一段也画在后面:看水轮四人,守主轴六人,清砂与回带五人,下层阀室四人,搬料和传声三人。杜栓就在下层阀室,负责回水阀与便门内侧。
按原换岗法,便门内外各有一人,开门必须两边同时敲三短声。今晚外哨的管声断了,杜栓又被画成提前离岗,下层便门便从双人确认变成无人盯守。那道斜线不是随手伪造,它把唯一该在门内的人从账面上抹掉了。
小七逐个问刚撤出的白班工。三个人听见杜栓说肚子疼,另一个看见他把工具包背到肩上。可没人亲眼看他走过正门。大家以为斜线既然已经画上,人便一定出去了。
“谁替他画的?”陆沉舟问。
守板小工脸色发白:“他自己说外哨放行了,我照着画。换岗乱,后面的人催着进门。”
“先记漏验。现在不罚,守板的人跟着小七把每一道出门痕重新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