量水的草绳没有留在白滩。
两名水脚拔绳便走,软底鞋踩着盐沟,一路绕回旧堤。赵拐跟了不到一公里就停下。前面的芦根上挂着一枚黑羽骨扣,骨扣下面压着新翻的土。有人在那儿等着看追兵,继续跟只会把自己送进枪口。
他退回白滩时,占空管的两名土枪手还守着那堆小火。
一夜没有水进旧管。
第二天清晨,灰帽人重新来了。这次韩鸦也到了。他没带昨日那二十六个人,只带三名旧栓枪手和六个拿短刀、撬棍的水脚。远坡仍有人影,明面主力没有往白滩压。
韩鸦先看黑绳。
黑绳挂了一夜,管壁上只结了薄露。接口下面的湿土已经干到发白,昨日留下的车辙仍在,却没有新轮印叠上去。
“拆。”他说。
灰帽人卸下外接口。两个人把撬棍插进裂缝,沿旧管掀开一段锈皮。管内有潮气,底部黏着一层湿泥,往上游再探两米,便碰到灰砖与熟灰堵成的死口。
土枪手骂了一声:“昨天下午才封的。”
灰帽人刮下一点封灰,在指间捻碎:“外面旧,里面新。早就不走水,只是昨天又堵了一层。”
韩鸦脸上没见怒色。
他蹲在苏芦留下的车辙边,掰下一块盐壳。轮印是真的,桶脚印也是真的。灰井花了人力让空车走显眼路,还肯扔一只坏阀和两圈皮封,说明他们想让黑水外路相信这里很重要。
可夜里又确实有人从白滩往三屯运桶。
“若这段全是假线,桶为什么还从这边走?”韩鸦问。
没人急着答。
灰帽人把昨日尝过的咸水和量槽结果报给他。封槽深度不到一米,夜里至少抬走十二桶。槽边有人守,北侧矮沟有脚印,后半段被碎石地吃掉。
韩鸦捏碎手里的盐壳。
“空管是给我们看的。水还在白滩,只换了出口。”
灰帽人问:“黑绳撤不撤?”
“挂着。”
“管已经空了。”
“空管也在路上。灰井肯花坏阀和皮封请我们来,便让两个人替他看一夜。”
韩鸦抬头望向白滩。饮水槽藏在矮墙后,只露出一排灰砖顶。北侧有人推车,南面的咸槽一直有水声,真正守枪的位置则一个也看不清。
他让灰帽人把封堵用的新灰带走,又量了堵口深度。堵层不厚,只够截断这一段废管,说明灰井没有花工力把整条旧线重修。主泵若仍送水,必然经过别的低槽或新接头。昨夜十二桶水就是留下的数。
“他们想让我们围着空管找阀。”灰帽人说。
“也想让我们以为所有车都是假的。”韩鸦看了看夜里留下的轮印,“十二桶里总有真水。人可以换路,水不能飞过去。”
这便是他只信一半的地方。空管是假,三屯夜里仍然得喝。灰井能藏住出口,却藏不住每天必须抬走的重量。
他没有把人全押向封槽。
六名水脚分成两队,第一队盯昨夜运桶方向,沿北侧矮沟追芦棚取水队,第二队去白滩旧低槽,查旧管有没有从池底绕向下游;三名旧栓枪手仍留在旧堤和高坡,只替两队看退路。
韩鸦本人也没有越过灰线。
他站在能同时看见空管、白滩和北沟的位置,等两边把结果送回来。
陆沉舟从残墙观察口看见分兵,便知道空管已经被识破。
石满压低声音:“要不要先吃掉追桶那队?”
“让他们追。”
苏芦早已带人出发。
芦棚今天应领七桶饮水。她只带两辆小轮车走明路,车上绑着八只单圈桶。每只桶都盖着湿布,轮轴因负重发出吱呀声。队伍从白滩北沟出去,没有像昨夜那样转入碎石小路,反而沿无遮无拦的旧挑水道往芦棚走。
追踪的三名水脚远远咬在后面。
他们先看车辙深浅,又数抬车人的步子。车轮压得不轻,桶沿也在滴水。走到一处坡坎,苏芦故意让车歪了一下,众人慌忙扶桶,湿布下面传来水晃动的声音。
水脚跟得更近了。
苏芦没有回头。她把车带进一条两侧都是塌墙的窄路,前面的人忽然停下,解开第一只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