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后,那张水线图被压在白滩总板下面。
陆沉舟让小七另画了两张。
第一张照原样描,旧桥、浅沟、老阀、露在外面的管头一处不少。第二张只画图里没有的东西:白滩饮水封槽、三处清砂口、两处排气嘴,还有黑松泵房到白滩之间新垫起的接环小墩。
两张图并排一放,消息走到哪里便清楚了。
旧管和断桥旧路都在外眼手里。最近十多天修出来的东西,对方只从远处看见一部分,还没有摸到真正的水口。
“知道封槽的人不少。”小七说。
“先按看见多少分开。”陆沉舟说。
参与铺三层隔盐底的三十个人,看过整道封槽。改桶的十五个人只在槽口活动。黑松修泵和沿线排气的人知道清砂口,不一定见过槽底。三屯取水人到过白滩外线,却被挡在接桶线外。
若把所有名字混成一张大名单,近百人谁都像眼线。陆沉舟让三名副板人按班次重排:哪一天在哪一段,搬过什么,换岗前后见过谁。小七只画人和地点,不写“奸”字。
名单列出来,也没有立刻拿人。
昨夜那张旧图已经落到黑水外路手里。此时抓错一个,真正递消息的人会停手;抓对一个,韩鸦也只会换一双眼睛。灰井需要先知道那双眼睛从哪里看、用什么路往外送。
陆沉舟把两张图卷起,只留下白滩外侧的一段旧管。
那段管长三十多米,从旧池南沿斜伸向一片废砖地。战前或许通向另一座蓄水池,如今尾端断了,管壁有两处裂口。修首段水线时,众人嫌它碍事,曾想拆下来换铁,后来因为锈死在石座里才留着。
敌人缴来的图把它画得很重。
管头旁还有一个圆圈,显然被当成白滩出水的外接点。
“给他。”陆沉舟说。
石满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给韩鸦?”
“让他占。”
“他占了管口,往里面灌脏东西怎么办?”
陆沉舟用刀尖敲了敲图上的断口:“这段早与饮水槽断开。中间隔着一只死阀和两米塌管。把里面的水放净,再从这里截一次。以后他往里倒什么,都只进废砖地。”
“那就摆个空壳给他看?”
“空得太干净,他不会碰。”
白滩上午停了半小时洗涤水。
石满和廖铁生掀开旧管最低处的锈盖,把存水全部放进双纹槽。流出来的水带咸味,只能洗工具和灭火,一滴也没进饮水桶。随后,他们从内部卸掉连接栓,在塌管后塞进灰砖和湿黏土,再用熟灰封死。外面看不到这道新堵口。
旧管却没有晾干。
顾青苗让人从双纹槽舀来两桶洗涤水,沿管壁缓缓淋下。裂缝周围很快洇出深色湿痕,旧锈也被水冲得发亮。桶底剩下的水泼在外接口旁,留下刚有人接过水的泥印。
苏芦挑来六只空桶,在废砖地与芦棚之间走了两趟。桶里没装水,脚印和车辙却压得很实。第三趟,她故意让一辆小轮车卡在石缝里,几个人喊着抬车,声音隔着坡也能听见。
廖铁生找出一只坏阀。
阀壳完整,内杆已经弯了,装上去只能开到三分之一。它被半挂在外接口上,旁边扔着两圈从废井追回来的样皮封。皮封尺寸接近主封,边缘却各有一道细裂,原本就不能上泵。
石满看着那两圈皮,仍觉得心疼:“哪怕是坏的,剪开还能补小口。”
“记账。”陆沉舟说,“坏阀一只,样封两圈,买他的人站到明处。”
小七在板上画下三样东西,又在后面留了空格。东西若被拿走,拿走多少、由谁看见,都要补上。
布置从中午做到下午。
白滩的人很快发现了异样。明哨撤了,外管旁的工具也搬走,只剩坏阀和两圈皮封。有人看见石满带枪往后退,消息传到三屯时便成了灰井准备放弃白滩外段。
“昨晚断桥才挨枪,今天就让管?”
“外段让了,芦棚的桶往哪儿接?”
“是不是灰井只保自己的泵,三屯能有几桶算几桶?”
取水队先聚到总板前。段禾昨夜刚把短刀摆在板下,此时脸色最难看。他以为自己守了一夜,等来的却是灰井往回缩线。
苏芦赶来得很快,没有替陆沉舟解释。
“谁亲眼看见饮水槽停了?”她问。
没人看见。
“谁看见黑松泵停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