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 断桥水哨

第一声土枪响过,断桥哨棚的薄木板炸开一片毛刺。

铁砂打来之前,灯已经灭了。

守哨的老孟听见坡下火绳嘶响,先用木杆把油灯扫进土坑,整个人跟着翻下哨棚。铁砂晚到半步,穿过他刚才坐的位置,打在后墙上噼啪作响。

“西南,近沟外!”

老孟趴在坑底喊完,第二处烟口从桥北亮起。

紧接着是第三处、第四处、第五处。

五杆土枪分在三个方向。枪焰亮得长,烟也厚。它们没有齐射,第一杆打灯,第二杆压哨棚,余下三杆隔开几秒才响,专等守点的人朝最先亮火的地方还枪。

断桥的两名七式枪手没有动扳机。

他们一人伏在旧桥墩后,一人趴在管沟转角,枪口都没有追着声音乱摆。下午分下来的六包子弹贴在身上,递弹人另抱四包,伏在两米外的塌沟里。

观风的是老梁梢的小儿子梁垒。他手里没有枪,面前插着三根蘸灰的细草茎。土枪烟一冒,他便盯草尖和烟尾。

“西南烟往北压,风小。”

“桥北那杆装药慢,响过还在捅管。”

“东沟两个烟口,隔得近,可能共一个递药的。”

七式枪手听着,不回火。

第一轮五杆土枪都响完,荒坡重新黑下去。有人在沟外拖动碎石,脚步故意踩得很重,从西南往西挪。桥墩后的枪手将枪口移了半尺,又停住。

他只等人影露头。

哨棚下方留着一盏更暗的豆油灯,外面罩了三面泥板,只往水槽方向漏光。敌人打灭高灯,只能让远处看不见哨位,桥口和阀箱仍在守点人的眼里。

这盏明灯从挂上去时就没打算保。

“老孟,报伤。”梁垒喊。

“没伤。”

“哨棚放掉,人下沟。”

老孟从坑底摸进交通沟,木板上的铁砂仍在往下掉。他刚爬过第一个弯口,土枪第二轮便到了。

这次只响三杆。

第一杆仍打空哨棚,第二杆砸进桥墩外沿,第三杆从东沟斜着扫过来。铁砂贴沟飞散,趴在转角后的护水人闷哼一声,左臂被两粒铁砂穿进肉里。

他没有站起来看伤,只把短刀换到右手,朝后喊:“人活,胳膊能动,枪没碰。”

顾青苗教过的伤布就在递弹人腰后。递弹人爬过去,用布带压住出血处,再把伤者拖到沟壁凹口。两支七式仍留在原射位,没有为了抬一个人同时离开。

受伤的是何樟,断桥三户拆管时,他还跟着老梁梢守过料棚。两粒铁砂一粒停在上臂浅肉里,一粒从皮下擦过去,最怕的是第三粒藏得深,摸不出血眼。

递弹人先用水囊冲开表面灰土,没有拿刀乱挑。他把何樟的袖口沿缝扯开,压上两块净布,再用一截削平的竹片托住手臂。何樟疼得牙齿打颤,右手却还攥着自己的两包弹。

“弹给枪手。”梁垒伏在另一道沟里说。

何樟把纸包递出去,数得很清:“四十发,没沾水。”

过去三屯守路,谁中一枪,近处的人往往全围过去。有人哭喊,有人拿脏手按伤,枪和水槽一并丢在身后。灰井只教了他们两天,先护枪位、再移伤者、弹药不跟伤员走的顺序已经压住了乱象。

这并没有让何樟少疼,也没让旁边的人变得不怕死。桥北那杆土枪重新捅药时,递弹人的手仍在抖。他把弹袋压在沟底,用膝盖顶住,才没有让纸包滚进污水。

梁垒听见那阵细碎的铁杆刮管声,抬起两根手指。桥墩枪手看见手势,呼吸慢下来,枪托继续贴肩。土枪装填越慢,七式越不能先替它耗弹。

第二轮打完,东沟里传来铁管落地的轻响。

梁垒盯着那团往北散的白烟:“东边二十七码外,矮石后一个。还在装。”

桥墩后的枪手第一次扣下扳机。

七式枪声比土枪脆得多。

子弹打在矮石右沿,溅起一线火星。后面的人猛地缩手,装药杆滚进沟里。

另一名枪手没有跟着打。他继续盯西南,直到一团人影从断墙后伸出半边肩膀,才把第二发送过去。

枪响之后,人影扑了回去。

两发,两个确认过的位置。

递弹人在沟后报数:“桥墩一发,转角一发。各余一百一十九。”

远坡传来一声更尖的枪响。

旧栓枪的子弹从桥墩上方掠过,打断哨棚斜撑。断木砸下来,正落在老孟刚才伏过的坑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