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断三条路

韩鸦带人退到旧堤外,没有碰水槽,也没有拔枪。

那二十六个人分成三拨。一拨守着旧堤缺口,一拨钻进北面的断屋,只剩七八个人留在远坡上。十一支枪都看得见,枪口朝下,像是来等一场谈判的后半截。

灰井这边没人敢松气。

石满带人把泵弩推到近沟,弩臂压低,四根粗钉平放在湿毡下面。土枪也从白滩工棚搬出来,靠进沟沿,枪身拿旧铁管箍过两圈,药池怕潮,外面裹着油布;两个枪手各守一个射口,递药、递铁砂的人退后半步,另有一人只看风旗。

陆沉舟站在高处看了一阵。

韩鸦的人不抢水,也不散。

他们在等别处先疼。

午后,去后镇采买的车队回来了。

出去时三辆车,回来只有两辆。头车刚过灰墙,赶车的陶瘸子便从车辕上滚下来,右边袖子裂了,脸上沾着一道已经发黑的血。

小七先数车,再看人。

“少一辆,少两个护车的。”

“人没扣。”陶瘸子喘着气,从腰带里掏出一块半掌长的黑木片,“他们让人走,把车和货留下了。”

木片一面烙着乌鸦爪,另一面用刀划了三个口子。

车上装的东西很快报了出来。

熟灰四袋,缝伤口的粗针三十根,麻线八卷,粗粮两袋。连车算上,也不够让灰井拉一队人去拼命。可白滩新砌的槽缝正等熟灰,近几日磨破手脚的人越来越多,麻线一天要用掉大半卷。两袋粗粮则是断桥二十七口人下一轮的役粮。

陶瘸子说:“他们没砸货,也没抢牲口。领头的把这片塞给我,说路还没谈妥,货先替我们看着。想拿回去,让陆头自己去黑水口说。”

“在哪儿截的?”陆沉舟问。

“废船岔口。前后都有人,像是早知道哪辆车装什么。”

陶瘸子把截车的经过重新说了一遍。

车队进岔口前,路中间横着一辆卸掉轮子的破板车。前车刚停,南面的废船壳后便出来四个人。没有蒙脸,也没有举枪。领头的先喊出陶瘸子的名字,又报了末车上四袋熟灰的数目,连麻线藏在粮袋下面都知道。

两名护车人当时已经摸到枪。北坡随即亮出三根枪管,其中一根带长瞄具,稳稳压着头车牲口的眼睛。

领头人说,韩头只留货,不留命。若灰井先开火,第一枪打牲口,第二枪打车轴,余下的人能不能走回去各凭本事。

“他们连哪辆车的左轮轴换过都知道。”陶瘸子指着空出来的位置,“那车不敢急转,前后被堵就动不了。我让护车的把枪收了。人回来还能守路,为两袋粮死在那里,连是谁卖的消息都查不出来。”

陆沉舟点了下头:“处置没错。枪带回来没有?”

“两支都在,弹也没少。”

“记护车一日工。扣车不算他们失职。”

围在旁边的人原本有人想骂陶瘸子软,听见这句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韩鸦留人的用意也在这里。他若杀人,三屯立刻会把他当来抢水的匪;他只扣一辆装着小东西的车,灰井内部先会争该不该为这点货动枪。

陆沉舟把木片递给赵拐。

赵拐闻了闻,又刮下木片边缘一点黑泥:“不是临时等在路上的。这泥里有煤渣,来人从黑水寨南棚走的。他们盯的就是末车。”

韩鸦没有扣最值钱的车。他挑了最便宜、也最让人难受的一辆。

第二个消息紧跟着到了。

替灰井找皮封的散商托人带来口信。原先讲好的两圈旧皮封,价钱翻两倍,先付一半粮,货到再结硬币。若灰井要他们走白石沟,还得自带护车人。

带话的人是个瘦得只剩颧骨的少年。他说完就往后退,生怕灰井把火撒到自己身上。

“商家还说,外路现在不保货。谁往灰井送皮封,丢了自己认。”

小七盯着账板,指甲刮过木纹。

“两倍还不保货,这不是卖封,是让我们把粮送给他。”

“他们也怕。”顾青苗把刚领回来的针包放下,“韩鸦扣一次货,散商还敢走。扣第二次,人和驮兽都未必回来。两倍里有一半是让我们知难而退。”

陆沉舟没接话。

黑松那边又来人了。

送信的是石满留在泵房的小工。少年跑得唇色发白,进墙便把一团破布塞过来。破布里包着一截割开的旧皮封,已经硬得发脆。

“挂在泵房门闩上的。”

陆沉舟将皮封摊在桌上。

切口只有两指长,边缘齐整,内圈有一道被阀杆压出的浅痕。石满看了一眼,脸色便沉了。

“回水阀。”

“能看出多大?”苏芦问。

“能。”石满把皮封压平,指着内圈,“这圈宽窄、这个压痕,正对黑松泵房那只回水阀。差一点都挂不住。”

韩鸦的人没有进泵房,却知道里面用的封有多大。

桌边一下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