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谁挖的路

日头还没落到旧堤后,十只陶杯便重新摆上了桌。

韩鸦面前三只,灰井这边七只。

杯里的水已经换过一轮。半日风吹下来,旧水蒸掉了一层,若还用原来的杯线谈三成,连三成是多少都能再扯一遍。

陆沉舟没坐。

他让人把三屯副板搬到灰线旁,另在地上铺一块旧门板。门板没有官印,也没有农政勘验帖,只摆人名、工日和用过的东西。

韩鸦看了一眼。

“要跟我算修水的钱?”

“先算这条路是谁挖出来的。”

陆沉舟让苏芦先报。

芦棚出了九名修线人、四名看桶人和两名煮水人。白滩封槽三日里,九人轮着筛黏土、抬碎砖、运盐泥;看桶人负责不让洗涤水与饮水桶混用;两个煮水人守病人棚,也承担第一轮试饮后的观察。

苏芦念不全名字,小七便按芦棚陶片一个个摆。

梅嫂的陶片边上刻半只碗,她试了第一桶水;眼白老人不能出重工,他家由邻户代了一名看桶人;那个曾想把外亲藏在人板外的人,后来补了半日清砂传旗。

九、四、二不是三道抽象短痕,每一道都能从队伍里叫出人来。

柴峒接着报炭棚。

炭棚重工最多。十二人抬轴、清砂、挖低弯、修回水沟,另有四人守白滩来路。昨日那名把洗涤桶横纹用布包住的孩子也在,他今日负责收演练用的旧布,只算轻活,不混进修线重工。

柴峒报到一名膝盖带伤的役工时停了一下。

那人被残水冲倒,伤口长七厘米,用掉半壶清洗水和一块药布。今日转去称清砂袋,没有继续下沟。伤员少做的重工由候补补上,伤药却记在水线账里。

老梁梢最后报断桥。

断桥出了九名修线人、四名守线人。追回的四米旧管来自三户赔工;新接环小墩由断桥木匠找平;备用阀顶压时,抱阀杆的也是断桥役工。

梁石头戴着木环站在末尾。

他的二十日赔工尚未做完,算在修线三十人里。韩鸦的人曾用两碗稀粮买他搬管、画桶、传浅井位置,这笔旧账同样在副板上。

三屯报完,小七将总数摆齐。

修线三十人,守线十二人,轻活十一人。

五十三个岗位。

陆沉舟没有让五十三个人一起举手。

他从每条线各叫一人出来,手上带着什么便说什么。黑松卸压手掌心有两道新磨泡,他负责水轮卡死时落闸;白滩验水妇人袖口沾着晒样留下的白盐;病弱代领人腰间挂七块陶片,每块缺口都对应一户。

三人说完,又各自从人群里指认候补。卸压候补能背出三轮手压顺序,验水候补知道槽头、槽中、槽尾要分开,代领候补能说出七户各有几张嘴。若只是临时站出来凑数,第二问便会露底。

韩鸦身后一名枪手问,守水也算修路?

石满让十二名守线人把木牌放在脚边。每块牌上有位置和换岗痕,黑松、白滩、断桥与三条来路都能对上。守线人没有向黑水外路拔刀,只报自己昨夜看见过几次灯号、交班时数过几只桶。

水轮能转到天亮,靠的就是这些听着不响亮的事。

黑水外路二十六人仍站在旧堤与坡线。有人听得不耐烦,觉得一串名字不如一声枪响有用。那名百米外碎罐的老枪手却一直没插话,目光沿灰井枪位、管坡和白滩小闸来回移动,很少落到陶片上。

陆沉舟问韩鸦:“五十三个人里,哪一个吃过你的役粮?”

“以后会吃。”

“现在没有。”

韩鸦手指搭在杯沿上,没有反驳。

人账摆完,接着摆东西。

廖铁生将一根磨伤旧轴、一块裂封和一只变形铜垫放上门板。能用的泵轴已经装在黑松,带不来;这三件废料足以说明拼泵吃掉过什么。

三台残泵拆一百一十件,只挑出五十三件可用。旧主泵封磨裂一圈,变异蜥蜴腹皮补封卷边喷漏,现用真封一圈,封箱里余两圈。两名匠人耗了多少日,小七按泵房开火、试压和停机逐日摆出粮勺。

白滩封槽用了熟灰六袋、碎砖两车、黏土三车、短管八米,三十人九十个人日。小闸第一次漏,铜垫重找平;槽底第一次渗,薄砖又掀开重铺。

苏芦把六只空灰袋搬来,袋角各有三屯看料人的确认痕。碎砖车已经拆空,只剩一段磨裂的车轴;黏土用尽后,取土坑边还留着三十个人来回踩出的脚道。

韩鸦可以说这些东西不算路,三屯却知道每一袋灰从哪里来,哪一车砖在哪处坡翻过,谁在翻车时压伤了脚。水路还包括能把料运到沟边的人和他们吃掉的粮。

三屯改二十四只公共桶,用十五个人日,判废三只。三处清砂口、两处排气嘴、一座接环小墩,追加二十七个人日。昨日第一次到户供水又用白滩与芦棚二十一人日。

韩鸦听到这里,笑了一声。

“你把一根木楔也算给我看?”

廖铁生从器料袋里抓出三十七根木楔,倒在桌边。

小主,

“虫眼不堵,桶装到半路就漏。你要抽三桶,先告诉我哪根楔是你打的。”

黑水枪手有人骂他嘴硬。

廖铁生没回骂,只把木楔一根根收回袋里。他的手指还沾着修阀灰,指甲缝发白。

陆沉舟把粮料板推到韩鸦面前。

役粮只余八日,熟灰二十一袋,可动修线灰十一袋。伤药用掉多少、清洗水用掉多少、七式弹在白石沟打了多少,全有实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