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七用秤砣压住粮袋图。五十三个岗位每日多吃一勺,八日便少四百多勺;守夜人若加一瓢粥,病人棚就要从别处补回来。韩鸦要十取三以后,运粮人仍是这些人,吃粮的人也没少一个。
伤药板更短。药布余量只够处理六七处中等伤口,清洗水必须从饮水里拨。若为了交水份派人去远坑背水,路上再伤两个,所谓保路带来的安全便先从药板上吃掉。
白石沟一战,灰井七式耗四十二发,泵弩耗两钉,一名护工中铁砂,陆沉舟腰伤。藏料沟追回皮封与接环,又耗两发七式和一枚粗钉。
韩鸦看着门板上的弹壳。
“你们打的是偷手和接应,算不上护整条路。”
“他们挂你的骨扣。”
“骨扣能被人捡,也能被人仿。”
陆沉舟让小七取来三枚被夺骨扣。每枚斜孔、磨边和黑脂都与韩鸦昨日带来的旧扣相同。其中一枚缺角,韩鸦自己已经承认是外路旧账。
“昨天认,今天又不认?”
韩鸦没再谈骨扣真假。
梁石头忽然从人群后开口。
“接头沟的人,也挂这个。”
声音有些哑。
他走到灰线内,摘下腰间木环放在门板上。北沟老汉想拉他,手伸到一半又收回。
“我替他们搬管,第一趟两碗粥,第二趟只有一碗。说够十趟就让我进外路队。第七趟,他们把我送进接头沟,换了半袋粮。”
韩鸦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谁收的你?”
“缺小指的。”
“名字。”
“不知道。都叫缺指头。”
“那就未必是我的人。”
梁石头将裤脚挽起,露出脚踝上一圈旧磨伤。
“绑我的绳是双回结,结心压黑骨扣。接头沟每晚点人,也用你的扣。逃一次断水,逃两次打腿。我爹找我时,你的路人还收过他一块盐饼。”
北沟老汉从怀里摸出一根旧蓝布。那是认回儿子时用过的双回结布条,结心残着黑脂。
老汉把布条放到黑水绳结旁,两种结法贴在一起。韩鸦昨日说车挂这种结便有人保,梁石头脚上磨出的伤同样来自这种结。一个套车,一个套人,只差结心有没有骨扣露在外面。
短发女人想说结法到处都有人用。赵拐却将藏料沟追回的断环、梁石头旧蓝布和韩鸦新绳结按磨脂颜色排开。三件黑脂里都混着极细蓝砂,来自黑芦沟边常用的防潮矿粉,普通荒棚很少舍得掺。
证据还指不到绑人的那只手,货源已经落在同一条外路上。
黑水外路的人没有再笑。
韩鸦依旧平静。
“外路大了,手下有人坏规矩。我可以查。”
“查多久?”梁石头问。
“你把人和地方说清。”
“接头沟就在断桥第三线外。你的人天天走,还要我说多清?”
韩鸦看向陆沉舟:“你让一个赔工犯来跟我对账?”
“他替你的人搬过管,也被你的人卖过。路账里有他的位置。”
陆沉舟没有替梁石头划掉赔工。这个青年曾拿粮卖过三屯水路,责任仍在;他被外路转卖的经历也是真的。两件事一起摆,谁都不能用其中一件抹掉另一件。
三屯人看梁石头的眼神各不相同。
断桥有人仍恨他泄过浅井位置,芦棚一个老妇却盯着他脚踝伤,炭棚守线人则低头看自己的双回结。黑水绳结昨日还被韩鸦说成保路凭证,如今同样的结曾绑在人的脚上。
陆沉舟把十只陶杯移到门板中间。
“黑松泵轴,谁修的?”
贺锈与廖铁生各按一枚陶片。
“白滩封槽,谁砌的?”
三屯三十名役工的短痕在副板上连成一排。
“断桥旧管,谁追回来的?”
石满报出白石沟与藏料沟两次行动的人名、耗弹和伤员。
“夜里水线谁守?”
十二名守线人举起各自的木牌。
陆沉舟最后看向韩鸦。
“哪一铲土是你挖的,哪一圈封是你装的,哪一夜水是你守的?”
旧堤上只剩水轮远远传来的低响。
韩鸦没有碰那三只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