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鸦留下的水价牌在灰线外摆了一夜。
没人碰。
第二日天刚亮,旧堤上的黑水车队往前挪了五十米。两翼枪手仍守坡线,中间却空出一块平地。韩鸦让人搬来一张矮桌,桌上摆十只陶杯,每只都装到同一道刻线。
杯里的水取自他们自己的水囊,微黄,闻着有股旧皮味。
韩鸦依次推过去七只,留下三只在自己面前。
“十桶出三桶。”
昨天木牌上的三道槽,今天变成了谁都能看懂的十只杯。
三成不是白滩现有二十四桶里拿走七桶多,也不是交一笔便结清。水轮每转一天,黑水外路便来拿一天;以后再修出第二处水点,仍照十取三。
韩鸦拿起其中一只杯,倒进自己水囊。
“喝的、洗的、浇苗的,折成桶数再算。你们怎么分,是你们的事。”
顾青苗把三只饮水、洗涤、苗水陶片放到桌边。
“三种水不能折成一种。”
“我收水,不管你们怎么用。”
“你拿走三桶能喝的,留三桶洗涤水补数?”
韩鸦把水囊口扎紧,没有回答。他说的折算权最终仍握在黑水外路手里。哪种水值钱,他们便拿哪种;剩下的盐水再多,也填不进三屯人的肚子。
小七在三屯副板下摆出十枚白陶片,抽走三枚。
二十四桶淡水按这个价,只剩十六桶多。病弱七户、泵房和守线人的固定用水先不能动,被挤掉的便是普通户煮食和第二日存水。
一个断桥妇人拿自己的陶片反复排了两次,嘴里算乱了。
“十桶拿三,那二十桶拿六。剩四桶再拿,一桶多。二十四桶只剩十六桶?”
老梁梢替她重摆陶片,最后确实只留下十六枚和不到一枚的碎片。
妇人先看病人棚方向,又看自家两个孩子。她没有骂韩鸦,只问苏芦:“病人的水还照发?”
“照发。”
“那少的是我们。”
苏芦点头。
三成落到板上,最先削掉的就是普通人第二日还能不能在棚里留半罐水。
韩鸦等他们算完,才说下一项。
“灰井出一个人,三屯各出一个。四个人常住我的车队。”
昨天还是三屯各出一人,今日又加上灰井。
“担保。”韩鸦说,“你们按时交水,人好好活着。有人在路上坏规矩,我也有地方问话。”
柴峒问:“住多久?”
“水路走多久,他们住多久。”
“能回来吗?”
“换人时回来。”
“多久换一次?”
韩鸦看了柴峒一眼:“谈成以后再定。”
人可以换,日期却不写。四个人一旦上车,谁敢停三成水,先想到的就是他们的命。
陆沉舟把四块人形陶片穿在一根细绳上。绳头交给韩鸦,绳尾压在水板旁。
“这叫人质。”
“你非要这么叫,也行。”
“四条拴颈绳,不是担保。”
陆沉舟把四块陶片放回桌上,绳头还攥在韩鸦手里。
三屯后面有人低声说,若只出四个人,换来一百多口安稳,也未必不能谈。
苏芦回头问:“出谁?”
没人答。
她指了三个人。一个是说话者自己的儿子,一个是炭棚最能修桶的匠人,最后一个是断桥看哨的老梁梢。
“你挑哪个?”
那人脸涨红了:“我只是说算一算。”
“可以算。先把名字摆上来。”
四块陶片仍空着,没有一家主动写名。
韩鸦身后的短发女人拿出四只黑布袋,分别放在四块陶片旁。每只袋里有一块硬饼、一小包盐和一枚骨扣。
“常住的人有饭,有水,路上缴来的货也分一点。”她说,“做满一个月,家里免一桶水份。”
这句话比韩鸦的担保好听得多。人质有饭吃,家里还能少交一桶,队伍后面果然有人开始重新打量那四只袋子。
陆沉舟问她:“住哪辆车?”
“轮着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