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鸦的人没有走成一团。二十六个人沿白滩旧堤铺开,前后拉出近两百米:六人留车,八人占两侧高处,另有四人停在来路拐角。真正跟着韩鸦往水板走的只有八个。
石满从灰墙后数出十一件火器,九支长枪,两支旧手枪。
长枪里六支枪管粗短,木托颜色各异,多半是外路拼修的土枪。另三支旧栓枪保养得明显更好,枪机闭合严,准星没有歪,背带也用同一种黑皮。拿枪的人不四处乱瞄,进到一百米内便各自找到掩体。
两支手枪都没在韩鸦腰上。左侧短发女人一支,车边灰帽男人一支。谈判若突然动手,最先拔枪的人躲在韩鸦两侧,他本人反而能空手退开。
石满看清这些,手势没有变。灰井八支七式早已拆开,黑松四支、白滩两支、断桥两支,每支带一百二十发,随线合计九百六十发。白滩谈判处只能看见一支枪的半截枪管,另一支藏在低池外侧。其余六支离这里最远的在黑松泵房,最近的也隔着一道旧沟。
有人低声问要不要把枪都调来,石满摇头。韩鸦带二十六人到白滩,未必只为白滩。灰井若把枪全压到桌边,外路枪手绕过旧堤,十分钟便能摸到黑松水轮;断桥急水点也可能被人顺手拔掉。水线有三个头,八支枪便继续守三个头。
韩鸦走到五十米灰线外停下。
他四十岁上下,脸窄,右耳缺了一小块。肩上短氅用黑羽缝边,羽毛只在领口压了一圈,没有铺满全身。他的靴底沾着白盐,却没有黑松回水沟的湿泥。
陆沉舟先看靴底,再看旧堤上的人。韩鸦今日没去黑松,替他踩过回水沟的人却藏在那二十六人之中。
陆沉舟站在总板前,短刀在腰后,七式不在手边。顾青苗守白滩小闸,小七把器械细板和枪位板翻到内侧,只留下三屯副板与二十四桶淡水的公开账。
苏芦、柴峒和老梁梢站在副板旁。
三屯人没有挤到前面,也没全退回棚。能领水的三条队伍空着,光边桶倒扣在线内。守线人各在自己的位置,手里多是短刀、炭铲和灰盾。
韩鸦先看桶。
“单圈喝,两杠洗,斜纹浇苗。”
他说得很准。
小七手指一紧。三种硬纹昨日才从白滩推开,对方已经知道。
韩鸦看见他的反应,笑了一下。
“路上有眼睛,不稀奇。”
他让身后人将水价牌放到灰线外。牌上没有长句,只钉着三种东西:一枚骨扣、一小袋粗盐、半截黑布。骨扣代表过水,粗盐代表换路,黑布代表出了事有人收尸。
牌下还刻着三道槽。
陆沉舟没让人抬进来。
“谈事,过线一个。”
韩鸦身后一个土枪手冷笑,抬脚便要跟。韩鸦伸手挡住他,自己解下腰间短刀和空水囊,放在灰线外。
他只带一只木碗走进来。
石满在墙后没动枪。赵拐从另一侧绕过低池,开始数韩鸦留在旧堤后的脚印和伏位。
韩鸦走到封槽边,没有碰光边专桶。
“规矩挺多。”
顾青苗用公碗从槽中舀水,先让他看碗底,再放到线外石台。韩鸦端起来闻过,喝了一口。他没像外路脚客那样故意挑咸,也没夸水甜,只将水在嘴里压了片刻。
“黑松的底水。”
他又看向旧高池。
“大池返盐,你们切了一条小槽。能喝的没多少。”
顾青苗没回答水量。
韩鸦将剩水倒回自己的空囊,没有倒进槽里。这个动作说明他看懂了不回水的规矩,也不打算用污水试探。
他捏着木碗沿转了半圈,指腹停在一处细灰上。那是封槽新砌后留下的熟灰粉,昨日发水时还没有。韩鸦朝北壁红杆看了一眼,又看溢流口的高度,已经猜出饮水槽只有八米左右,储量远小于旧高池。
随后,他用靴尖轻踩取水线外的湿土。土只湿到表层,说明今晨发水量不大;三只倒扣光边桶的桶底都已干,说明队伍停了至少半小时。韩鸦没见过总账,却能从这些零碎痕迹判断水线刚通、尚未稳产。
陆沉舟没有让人扫掉痕迹。韩鸦能看到的,三屯人同样看得到。遮住几块湿土骗不过一个长期跑水路的人,反倒会让自己人怀疑板上的二十四桶是不是也做了手脚。
“水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路还很假。”
陆沉舟看着他。
韩鸦用木碗边缘在地上点了五处。
第一点是黑松,第二点是白滩,第三点落在两地之间的低弯。后两点分别在北侧抬坡和运粮岔路。
“你们三处清砂口,最低那处每半日要开一次。高坡有两个排气嘴,用木塞。白滩入口前,还有两处皮封接环。”
他没有说对全部。
清砂口是三处,排气嘴两处,他都没说错。可皮封只是接缝填层,真正承压的是灰封和接环。对方摸到了外形,没看见里面。
韩鸦继续道:“役粮从灰井走北岔送来。昨日六个人挑粥,今日换成四个。那条岔路两边没有墙,风大时脚印还藏不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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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滩的人脸色变了。
水轮、排气嘴、运粮路,任何一处被截,二十四桶淡水两日便见底。对方不需要冲进白滩杀人,只需在最省力的地方动一刀。
苏芦往副板前挪了半步。
她没有挡住陆沉舟,只挡住身后想往芦棚退的两个人。
柴峒握着炭铲,掌心全是黑灰。老梁梢将断桥那块副板立直,让韩鸦也能看见三道验痕。
三屯此前为了十几桶藏水拔过刀,谁也谈不上已经成了灰井的人。可眼下若各自退回棚里,韩鸦便能分别去问芦棚愿不愿拿一成人换安全,再问炭棚肯不肯出一个人质,最后拿断桥的旧管做价。三块副板分开以后,每一块都比合在一起轻。
苏芦不懂外路的枪怎么排,柴峒也算不清一千三百多发弹能打多久。他们只知道昨日那二十四桶水是三屯一起修出来的,今日也只能站在同一块水板旁边谈。谁先退,韩鸦就会先从谁那里割下一小块。
韩鸦扫过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