桶里装的是白滩咸槽水。
八只桶只有最底下两只装着少量饮水,其余全是洗涤水。真饮水已经在天亮前由四人背过碎石小路,送进芦棚公棚。
两只装着少量饮水的桶也有用。若八桶全空,轮辙到半路便会突然变浅,水脚一眼就能看出车队从出发时就在演。苏芦把两桶真水分别压在前车最底层,每辆车承重接近昨日正常取水时的一半。
走到第一个硬土坡,她让两名抬车人换肩。车轮在坡脚陷下一厘米,留下一个可以量的深印。追踪者若拿昨日车痕对比,会判断桶里确实有水,只会把数量估错。
那两桶水最终也没有白倒。进入塌墙窄路后,苏芦先把饮水转进藏在墙洞里的两只单圈桶,由一名老妇和一个瘸腿青年从后巷抬回芦棚。留在车上的咸水才当着水脚的面倒进沟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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换桶只用了几分钟。墙洞里铺着干草,桶底没有敲响砖地。追踪的人隔着两面塌墙,只听见抬车声和水响,看不见真桶已经从另一头出去。
苏芦带着空桶和咸水走明路,就是给追踪队看的。
窄路口没有伏兵。水脚仍不肯贴上来,只从墙缝里看。苏芦让人把一桶咸水倒进路边浅沟,冲掉轮上的白盐,再把空桶一个个叠起来。
车轮突然变轻。
后面的水脚这才发现自己追了半天,跟着的是一队送洗涤水的空车。
其中一人想往碎石小路方向绕,路边却响起一声木梆。
芦棚两个守水人从屋脊露出盾角,没有枪,只让对方看见这里有人。水脚不敢继续探,沿塌墙退回北沟。
另一边,顾青苗正在盖槽。
白滩三用途区原本一眼就能分出来:饮水封槽窄而深,双纹咸槽宽,低处六个耐盐试验畦铺着浅灰土。她把封槽外侧的木盖移到与苗床齐平,又在盖面铺了薄土,插入一排尚未发芽的耐盐草杆。
远处看,封槽成了苗床边一条普通的排水沟。
真正的取水口藏在木盖下,只留一个能伸进短管的侧孔。每次取水后,短管拔出,泥塞重新压回去。守槽人不再站在槽边,而是散到六个试验畦之间,手里拿木耙和筛灰筐。
盖槽不能把饮水闷坏。顾青苗在木盖两端各留一道手掌宽的气缝,缝口罩细布,再压一层碎炭。白滩日头最烈时,她每隔半小时掀开背阴端,测水温、闻气味,还取一小碗静置。藏槽若让水发馊,这条计便比敌人先害死人。
六个试验畦也不是随手铺的假土。原先那一百二十粒耐盐种仍在下面,只把最外两行草杆换成枯杆,掩住木盖接缝。顾青苗让看畦人照旧记湿度,任何人踩上去都要留下板印。这样既能藏住槽,又不会为了布线毁掉已经下种的东西。
小七把封槽开盖次数和取水桶数改记到棚内小板,外面的总板只保留三屯应领量。韩鸦的人即使趴在远坡数桶,也只能数到离开白滩的车,数不到槽里每次补进多少水。
咸槽却一直有水声。
廖铁生将黑松来的部分洗涤水引进旧低槽,水从破口跌下去,撞在旧砖上,隔着几十米也能听见。槽边留着双纹桶和拖水痕,低处排水沟则顺着旧管方向往下游延伸。
韩鸦派来的第二队很快摸到这里。
两人伏在旧池残墙后,一人沿低沟爬近。爬沟的人先用草杆蘸水,放在舌尖尝了尝,立刻吐掉。
“咸的。”
后面的人问:“上面呢?”
“有盖,看着像苗床。”
“昨夜量的就是那里。”
“封死了,靠不过去。”
他们顺着旧低槽继续往下查。咸水脚印一路通向断管,途中又与芦棚空车轮印交叉。对方看得出空管是假,也看得出白滩仍有淡水,却把真水出口判断在旧低槽下游。
这是陆沉舟需要他们相信的另一半。
新饮水封槽并没有接回旧低槽。淡水从侧孔直接装桶,咸槽的水声和脚印只负责把眼睛往低处引。
石满伏在二百米外,盯着摸槽人的肩膀。
第一人越过了废砖界线,第二人停在残墙后,第三人始终趴在退路。三个人彼此看得见,远坡旧栓枪手也能照住大半条低沟。
“再放近?”枪手问。
“过木桩才打。”石满说。
木桩离真取水口还有五十多米。只要敌人停在咸槽边,灰井便不暴露枪位。那个爬沟的水脚尝完咸水,本来已经要退,忽然看见泥盖侧边有一道新压痕。
他转身向上爬。
第一只手越过木桩时,石满抬了两根手指。
残墙后两支七式没有齐响。
第一发打进水脚右侧泥坡,逼他伏低。第二发打断他后方一根朽木,截住退向真槽的角度。远处旧栓枪随即还了一枪,子弹打在灰井残墙外沿,碎砖迸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