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先落进弃水槽。
芦棚那只光边桶摆在半米外,桶把被苏芦按着。管口吐出的第一股水发黄,带着细碎白泡,冲在灰砖槽底,翻起一层薄锈。
没人伸手。
昨夜那场认桶演练没有白做。排在饮水线后的三十一名取水人全看着顾青苗,她没点头,水再清也不能进桶。
第一股放了六分钟。
白泡逐渐变少,水色从浅黄转清。守管人用草杆横在水下,提出时还挂着两点黑屑。第二根只留一道淡痕,第三根不再见明显铁砂。
顾青苗仍让弃。
她从管口接满第一只样桶,舀出槽头、中段和桶底三碟,闻过气味,再用黑布滤一遍。桶底沉着一层肉眼难辨的黄粉。沿线刚修过接环,第一桶把新松动的锈带了过来。
“转洗涤。”
第一桶由双纹桶接走,送去洗工具。
第二桶才轮到光边桶。
苏芦松开桶把,却没有自己提。昨日演练排在第一位的是芦棚梅嫂,她家里有一个咳得起不来身的老人,也有一个腹泻两日的孩子。梅嫂先摸过桶口下那圈光带,又把私人陶罐留在线外。
守槽人提起光边桶,从一掌高处将水缓缓倒进她的罐里。两只口沿没有碰上。
水落下时,队伍后面有人吸了一口气。
那声音很轻,却比水轮第一次转起来时更整齐。
顾青苗从第二桶再取样。
这次桶底没有黄粉,黑布也只留下两点极淡灰痕。她把一碗水放到鼻下,又含一小口,没有立刻咽。水在舌上停了十几秒,咸味不明显,也没有金属涩麻。她吐掉第一口,重新舀半碗,煮开后才喝下。
陆沉舟和梅嫂各喝半碗。
昨日五人试饮没有出现腹痛、呕吐和口舌麻木,今日第二桶又过现场复核。顾青苗把白滩半开的木片彻底掀下。
“这一桶能发。”
梅嫂抱起陶罐,没有先往自己棚里跑。
她走到芦棚病人棚,将第一瓢倒进带盖小壶。腹泻的孩子只能先喝几口,咳嗽的老人分半碗,剩下的留给煮粥和下一轮。水还没多到让人一口气灌饱。
第二户、第三户依次上前。
苏芦站在副板边,一手拿陶片,一手数桶。有人见第一桶已经能喝,想把昨夜没有报上的外亲也添进去。苏芦没有抬头,只问那个人住哪张棚、吃哪口锅、昨日量水时为何没出现。
对方说只是来借住两天。
“借住也有嘴。”
苏芦让他先去人板补上,再回队尾。今日能分多少按一百零二口算,多一口便会从别人的碗里少一口。人可以收,水不能靠嘴边一句话变出来。
还有人试着拿两块陶片领三户水。
小七当场对副板。两块陶片各有一个缺角,一块属于眼白老人,一块属于断腿妇人,第三户没有代领记号。那人脸一红,说自己只是怕明日停水,想先多存半罐。
苏芦让他把两户该得的领走,自己的那一份排到最后。
没有扣粮,也没有赶出队伍。可取水线上第一次多伸的手必须让所有人看见。
病弱短队先走完。
七户共接四桶半。每户按实际病人数和容器刻线领取,不按谁的桶大。梅嫂领得最多,因为病人棚两个人;眼白老人只分到半桶,由邻户代送。
北沟老汉和梁石头抬起那半桶水。
父子两人一前一后,扁担中间吊着带盖陶罐。梁石头赔工还没做完,木环也没有摘。他本可以借抬水离开守线范围,石满却只派一名护线人跟到芦棚口,没有拿绳捆他。
走到碎石坡,老汉脚下打滑。
梁石头先将扁担往自己肩上压,半桶水晃到罐沿,没有洒出。他右肩旧烫伤被扁担磨红,仍一步步把水抬进眼白老人的棚。
老人摸到陶罐时,先摸的是盖。
过去从浅盐坑背回来的水都敞着口,半路落灰,回棚还要沉一夜。今日这半桶从白滩到芦棚没走远路,盖下的水仍清。老人只喝了一小口,便把碗推给旁边的孩子。
孩子没接。
“先是你的。”
这句话是石芽教的。病弱水先给牌上的人,孩子不能因为嘴快便抢第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