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整池水不能喝。”
顾青苗把话说完,池边先静了一瞬,随后响起一片压不住的议论。
白滩高池已经清了两日,黑松水轮和拼修泵也已经稳定转过半小时。三屯沿线修沟、守泵、抬管、看漏,第一次把水持续送到这里。如今顾青苗却要把大半池面从饮水计划里划掉。
有人蹲在尚未抽干的池角,用手捧起表层水。
水看着清,只带一点浅黄。那人已经渴了一早上,低头便想尝。
池边守槽人本想伸手拦,见他只捧一口又迟疑了。废土上许多水规正是从这一口没关系开始松掉。一个人喝下去暂时无事,下一人便会拿桶来;等盐在锅底结壳,整池水已经分完。
顾青苗一脚踢翻他手里的水。
水洒在灰地上,很快留下一圈浅白。
“我只喝一口。”那人怒道。
“你喝完说不咸,后面一百口人就会跟着喝。”
“表水没池底咸。”
“现在薄,放一小时再看。”
三只晒碗仍摆在池边。入口样的盐渍最细,表水样宽近一倍,池底样又比表水宽一倍。随着时间过去,表水碗边也不断析出新白线。
顾青苗又做了一轮同量复验。三只碗各取二百毫升水,放在同一排黑石上,旁边插同样长的返盐范围布。入口布还能弯,表水布已经发硬,池底布一折便响。断桥与黑松代表各自看过,确认差异没有来自碗大小和晒水时间。
刚才捧水的人亲手把三碗剩水倒进洗涤槽,再将自己的名字记到险取水格。陆沉舟没有罚他的口粮,只让他守两日取水口,把下一只伸手的碗拦下来。
顾青苗把三只碗递给刚才那人,让他逐一摸过。盐渍的厚薄比一句不能喝更直白。
高池越大,问题越难控。
风从西面吹来时,表水会向东池壁堆;有人下桶取水,底层也会被绳和桶搅起。即使在入口围出一块清亮水面,只要仍与整池相通,三条裂带中的盐便会慢慢扩散进去。
顾青苗用一只长木盘做给众人看。盘底一端撒白盐,另一端倒清水,中间不设隔板。最初清水端没有白痕,轻轻晃动十几次后,两边返盐范围布都开始发硬。大池每天受风、进水、取水,搅动远不止十几次。
三条返盐裂带把池底切成数块。黑松水进入后,即使只从完好区进水,也会在大池里扩散,最终与裂带上涌的盐卤混在一起。表层水与底层水随风、取水和继续进水不断交换,无法永远保持分层。
若想让整池都达到饮水标准,必须重做大部分隔盐层。白滩现有熟灰、碎砖和黏泥只够修一小段,连三条裂带的一半都填不满。
白滩代表问:“那这两日工怎么算?”
“清出来的洗涤槽和池壁还在。”顾青苗说。
“饮水池没了。”
“原先就没有一座能饮的整池。只是水进来前看不见。”
这句话更刺人,却没人能用三只晒碗反驳。
陆沉舟仍把清池两日工全数保留。工人按当时批准的方案刮盐、补缝、清泥,没有偷懒,也没有虚报;新水进池后暴露深层裂带,属于试水得出的新事实。把失败全扣到白滩工头上,只会让以后的人遇到问题先藏起来。
责任另记一项:干池验收没有做分区小水试。以后任何旧池正式接水前,先用一桶水分格浸底,不能再一口气放二十多桶。
役工担心的不只白干。
六十日考成正在往前走。第一处补水点见水,农政才会再补陈粮二十袋。黑松泵口确实出水,白滩也接到二十四桶;若现在把整池饮水方案划掉,能拿去验的成果会从一片大池缩成一道窄槽。
小七把剩余天数、役粮和陈粮补拨画在同一块板上。缩槽会至少多用三日工,熟灰也要再耗六袋;若按大池报成,账面能早三日出现大数字。两种选择摆在眼前,没人再把验收压力当成一句空话。
可补水点要验的是能养人的水。把咸水写成饮水,二十袋陈粮即使到手,也填不平三屯病倒后的水债。
有人提议先把高池写成通水,等粮拨下来再慢慢分区。验账官不会守在池边喝几日,只要水色看着清、板上有桶数,或许能过去。
陆沉舟没有当场驳他。
他让顾青苗独立报方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