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口井没有带回十一桶水,却给灰井添了一张比水更值钱的图。
断桥总棚里,两张旧门板拼成长桌。十一块井牌排在最前,后面是十一只样瓶,再后面才是三屯各自的副板。
蓝边三块,半灰四块,红凹沟四块。
小七从左往右逐一复述。黑松深井取下层淡水,白滩旧池负责沉储,断桥浅井保雨后与断线应急;四口候修井分别缺井架、泵、护筒或雨后复验;四口封毒井有病菌雾、重金属灰泥、腐卤和死兽层。
每念一口,所属勘队便核对样瓶封泥、绳深陶结和井壁记录。三屯代表也跟着看副板。总板与三张副板对得上,这一口才算正式归位。
核对到第六井时,白滩副板比总板多写了一道新凿痕。小七没有直接把总板补上,先取出墙图拓片,确认那道痕属于站号被人为凿除,再记进旧站疑点格。核对到第九井,断桥副板的回水时间又比总板少五分钟,勘线人当场重新翻看陶结,最后按两人共同记录改正。
一轮核对耗了近两个小时。没有任何一张板因为挂在灰井手里便天然正确,三份地方记录也不能凭人多压过样瓶和绳结。井的去处由能复查的东西决定。
外围一百七十四口人的灰片挂在桌侧。
固定散户八十八口,流动棚民八十六口。灰片上写着尚未供水、不得虚报入屯。三屯眼下只承担已实点的一百零二口;将来水线走到哪里,再从灰片里一户户核人、核活。
探索带回的公料另摆一桌。
备用阀一只,外环已有两名匠人的合线锉痕,仍需高压复验;铁箍九只,其中三只能直接装管、四只待整圆、两只改作墙钩;铜垫三片,两片可压水,一片只留样;螺杆五根,三根可装,两根待校直。
失窃皮封追回八圈,按可量、可裁、待洗分栏。两圈割坏皮封挂进练刀格,不再算可用。接环六只全部回来,一只要整圆。拓片副本破了边角,水路主线仍完整。
变异蜥蜴的材料也第一次从战利品变成工料。
背皮整张交盾组,只裁两面窄盾,不许私下割护腕;尾筋两束交廖铁生,一束留作泵弩回弹试件,一束封存观察干裂;颌牙六枚进工具栏,磨刮齿、皮钻和细凿。兽肉仍在试食期,没有写进粮账。
武备板摆在最后。
局造七式十二支,存弹一千三百六十四发。四支外出枪从藏料沟带回四百七十八发,其余八支和八百八十六发在坡与各点轮守。能稳定击发的土制长枪两支,另有多件粗糙枪管待修;土枪药十五包,其中新缴两包尚未验药性。
所有数字都能看见上涨,也能看见限制。
三屯人围着公料桌最久。有人只看见备用阀和八圈皮封,觉得水线已经料足;廖铁生便把每件材料真正能填的缺口写在下面。备用阀只能替一只阀,八圈皮封尺寸不一,六只接环只能接三处管口,四十米管更只够第一段。
数字多起来,不代表每个缺口都已补齐。它们终于从散落在井底和藏料沟里的破件,变成能被安排到具体位置的家底。
十一井勘完后,现成饮水没有多出十一份。真正能进入当前水网的仍是黑松一处深水,白滩一套储池,断桥一口应急浅井。其余井提供的是后备、材料、禁区和线路证据。
这种增长不如十一桶清水好看,却能让以后每一桶水少走错路。
清算完,轮到施工次序。
黑松代表要先修泵。深水在自己地界,泵一转便能见水;白滩要求先补高池,免得黑松出水后无处可存;断桥沟则提出先修应急浅井,至少能在第一段水线失败时留一处退路。
三种要求各有道理。
黑松人担心泵修好后被要求先送水,自己守着井仍要排在后面;白滩人担心高池不补,第一批水会全漏回盐地;断桥沟的人则怕主线工程一拖数周,自家浅井连手摇架都没修,遇到断水便无处退。
陆沉舟让三方把最怕失去的东西各说一句。黑松要基本饮水份,白滩要补池工位,断桥要保应急水和车运役粮。需求写到板上后,争论不再停留在谁先、谁后,而是先动黑松时,如何让另外两处仍获得看得见的保障。
问题在于材料不够。
廖铁生把四十米完好旧管拆成三排摆在地上。若三屯平分,每处只能拿十三米多。黑松泵房连第一道低沟都跨不过,白滩高池接不到进水口,断桥浅井也只能多出一截躺在地上的管。
“三截废铁。”他说。
断桥代表反问:“全给黑松,断桥什么时候轮到?”
“黑松先出水,才能谈轮到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