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只样瓶摆满门板,能直接入口的只有一只。
那一只来自黑松深井侧壁的下层水。水色微黄,静置两日后没有明显盐渍,也没有虫卵和黏液。其余十只从清亮到灰绿都有:白滩浅井越提越咸,断桥雨井带细沙,最差的一瓶底部沉着黑色絮泥,瓶塞周围已经出现腐斑。
每只瓶旁都放着一枚绳深陶结。
一个结代表五米,半结代表两米半。不会看数字的人摸陶结,也能知道哪口井浅、哪口井深。再旁边是火盏记录、湿布变化和井壁小拓,三队带回来的东西几乎铺满整扇旧门板。
勘井第三日,三支队伍全部返回断桥总棚。
黑松北线先报四口。黑松深井有可取下层淡水,残泵与旧管需要修;北侧两口一处坍口、一处缺泵,井下仍有季节湿线;最后一口底泥泛红,试水放置后析出金属味的灰粉,必须封住。
北线领队把每口井的绳深、回水时间和试气状态依次念出。坍口井下绳六米遇碎梁,十五分钟后绳头返潮;缺泵井有两道旧水痕,最高水线与现水位差近一米;红泥井火盏不灭、湿布不穿,危险却来自水和泥,不能因没有毒气便放人下去。
黑松代表亲自复核过深层样水,承认眼下只有第一口能进入主线。剩下三口,一口有修门,一口等泵,一口必须封。
白滩东线报三口。第一口是盐返浅井,只在雨后作洗盐点;第二口病菌污染井已经三层封口;第三口原被变异蜥蜴占据,井底无水,但通向第四、第五井的旧管和材料已经查明。
这三口的用途最杂。盐返浅井平时不能饮用,却能洗地;病菌污染井永久封口,仍留远测陶管;变异蜥蜴干井没有水,旧管回声却给出材料井方向。只按出水与否分两类,三口井都会记错。
断桥沟线报四口。断桥浅井雨后可应急,另外一口井圈坍塌但底层有湿气,候修;一口井内是腐卤,湿布边缘发黑;最后一口堆着厚厚死兽层,探杆下去便带出蛆壳和灰绿黏液,没有清层条件。
三队还带回另一笔人数。
十一井外围固定散户八十八口,散在石窝、废屋和旧管棚里;随季节移动的棚民八十六口,眼下停在白滩北边和断桥旧路。合计一百七十四口人,都在等三屯水线能否接过来。
固定散户中有二十七人能出重工,十一人会拆屋或编绳;流动棚民里有六名伤病、十九名孩子。这些数字只用于估算接水负担,任何人若要进三屯领粮,仍需报人、报活、报原有水源。
有人提议先把一百七十四口写进总人口,向农政多要开办料。陆沉舟把灰片翻到背面,上面全是尚未核实的户名。多报一百七十四张嘴,也会让六十日考成多出对应的水粮责任。水未接到便抢人头,最终只会把自己压死。
小七把这些人另挂灰片。
灰片写地点、人数和当前水源,不写入三屯责任人口,也不提前算成陆沉舟的治下人。水没接到,粮规没落地,报上去就是一串会吃粮却摸不到的假数。
三屯代表更关心自家附近的井。
黑松要求先修两口候井,理由是离残泵近;炭棚代表坚持红泥井至少能拆铁圈;断桥沟则要把死兽井列进候修,说把尸骨清空后或许还能见水。
每一口井一旦被判封毒,附近的人都觉得自家少了一份资产。废土上井口太值钱,哪怕只剩一个洞,人也愿意把希望挂在里面。
陆沉舟没直接宣布总数,先在门板下方画出四个实物格。
第一格是一只水桶,代表现在能接入方案;第二格是一把扳手,代表补齐明确条件后可以修;第三格是料筐,代表井本身不供水,但副件能拆;第四格是双红牌,代表必须封,连拆件都不准下去。
“能用、能修、能拆、必须封。”小七按顺序念了一遍。
判死的井,不再是一块谁都能砸的料。第四、第五井判死,却拆出备用阀和一批配件;第三井无水,也给出旧管方向。地方人真正怕的是判死后什么都拿不到,料筐子格把材料收益单独保留下来。
料筐又分能拆与停拆。结构干净的材料井可以照图取副件,带毒、带腐卤的井即使看见铜铁也不许动。投资顺序由此有了共同尺度:先看人能否安全靠近,再看水能否利用,最后才看里面有没有料。
贺锈逐口列再开条件。
黑松二号坍口井,需要井架、六米护筒、两处墙撑和一次探气复核;条件没齐前只封边,不下人。北线缺泵井要有一套小泵、二十米细管和稳定回水试验,任一项缺失都不得写成活井。
白滩盐返井等第一场大雨,连续三次样水达标后只作洗盐,仍不进饮水桶。断桥坍井需先清上口、测壁裂,再判断是否值得修。
四口候修井每一口都有重新开工的门槛。候修不再是一句以后再说,也不能被地方拿来当现水向外报功。
小七在每块半灰片下面挂条件绳。坍口井四个结,代表井架、护筒、墙撑、复验;缺泵井挂小泵、细管和回水三片铁;盐返井挂雨滴片与三只小碗;断桥坍井则挂探杆、支撑和井壁拓片。条件补上一项,便取下一枚,拖了多久所有人抬头就能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