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灰剥落后,黑松、白滩、断桥三个旧名竟被一条凹槽串在一起。
残墙埋在第六井外六十厘米处,露出地面的部分还不到半人高。黑灰与盐壳一层压一层,最厚处足有两指,远看只像一块烧过的旧墙根。
三道阀件刻线所指的位置,就在墙角下方。
赵拐拿探杆先走了一圈。墙后有碎砖,墙前是实土,没有明显空腔。近两年留下的脚印已经被风磨平,只在北侧硬灰上找到两处铁器刮地的浅痕。
有人来过,也动过墙。
顾青苗不准铁铲直接下去。她先把湿布铺在黑灰上,每隔几分钟提起来一次。浮灰吃水后变软,盐壳仍硬,轻工便用木片沿墙面平推。木片刮钝了三把,才清出第一段凹槽。
“慢一点。”她看着木片边缘,“刻线比盐壳还浅,刮深了就剩一条新沟。”
三屯拓墙人最初觉得费事。旧墙早塌了大半,剩下的图能不能用还不知道,为了几条沟耗掉一日清水和工,实在奢侈。可第一段凹槽露全后,贺锈把第四井阀座抬了过来。
阀座背面的箭头,与墙上凹槽宽度完全一致。
旧人拆装阀件时,可以把零件按墙图重新归位。如今阀散在死井里,图也埋进灰下,两边隔了几十年又对到一起。
清灰继续向右。
第一处露出的字只剩黑字与半个松字。字下刻着一只深井筒,井筒旁是双叶泵形,向外接一根粗管。贺锈拿黑松泵号簿对照,泵形下方的三短一长刻痕,正与铜套上被刮残的旧号相合。
他又把黑松拓片铺在墙脚。泵房东侧那道看似排污的小管,在墙图上接向白滩;先前众人只测出它向东延伸,直到此刻才有了去处。两边管径相差不到两厘米,误差来自锈层和外包泥,不妨碍它们原属同线的判断。
黑松深井的三组样水也被摆出来。第一组是泵坑浅层咸水,第二组来自侧壁检修口,第三组是更深处的淡水。墙图中深井筒旁刻着上下两道取水口,正对应两层水质。旧站当年显然也遇到过上咸下淡的问题,才把取水口放到更深处。
第二处名字保留得更全:白滩。
字下没有深井,只有一高一低两只方池。高池进水,低池沉泥,两池之间的槽刻成三层。顾青苗用手指沿凹槽慢慢划过,停在低池边那道回折线上。
“这是分级池。”她说。
白滩现存的旧池也是一高一低,池泥分三层。此前她只根据盐泥、虫卵、黏液和池壁高度,判断这里适合沉储和分水。墙图说明旧农业站当年也没把白滩当作直接取水端。
第三处在墙的断口附近,名字只留下断桥两个字。图形是一根细管、一只浅井和手摇泵。浅井后没有连续水槽,只有一段向外挑出的短线。
“这是应急口。”贺锈说,“主线断了,才从这里手摇提水。管径比黑松细一半,撑不起三屯常用。”
为了确认短线含义,陆沉舟让断桥熟路人重新报出浅井情况。那口井只在大雨后回水,连续提取便返盐,手摇架的固定孔却还留在井圈上。它适合主线故障时供少数病弱的人家撑一天,也适合消防和洗伤外用,承担不了日常饮水。
三处现地证据一项项压上墙图:黑松有深水和残泵,白滩有高低池与沉泥,断桥有浅管和手摇架。任何单独一项都可能看错,三项与旧刻图同时吻合,碰巧的可能便很低了。
廖铁生量过凹槽,再去量断桥残管。旧墙刻的粗细并非随手画,比例与现地管径相近。黑松出水管最粗,白滩进池管次之,断桥浅管最细。
小七在副板上把三处图重新画了一遍。黑松旁画向上的水桶,白滩旁画两只高低盆,断桥旁画一只手摇柄。三屯人很快就能复述:黑松取,白滩存,断桥急。
“那我们以前为什么各修各的?”白滩有人问。
“因为地面上的管都断了。”陆沉舟说。
旧农业站毁弃后,三处水点被风沙和迁徙人群分开。黑松的人只看见深井,白滩的人守着咸池,断桥沟的人记得雨后浅水。每一处都只剩自家门口的一小段,自然以为三口井各活各的。
墙上的凹槽把三段重新接了起来。
白滩老人用手摸过三点间那条浅沟,低声说自己守着池子十几年,竟从没想过池里的水原本来自几十公里外。旁边的黑松青年回答,自己也一直以为泵房只供一口井。旧线断得太久,连人的记忆都被断成了三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