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井没有水,井底却横着半副比人腰还粗的铜阀骨架。
铁头绳坠下去八米,先撞在干泥上,随后顺着斜面滑出半米,碰出一声清脆金响。贺锈听了两遍,让人把绳提起,换成带侧钩的拆料爪。
爪头第三次落下才咬住东西。
六名绳工一同收绳,井底干泥裂开,露出半圈暗绿色铜边。那东西卡在一段横管上,主体被塌泥埋住,只有阀座和断掉的轴端还能看清。
第五井的情况更差。井壁从根部裂开,绳坠落到底全是碎砖,任何一面都找不到稳定湿线。它与第四井确实通过旧管相连,管道却早已断水,里面吹出的风带着干锈味。
顾青苗分别取井底泥和井外草根。泥层没有新水浸痕,草根向下扎到两米仍是干白。两口井都没有等雨回水的条件。
她又让人沿第五井外圈打下三根试杆,最深到了三米半,提起后全是干粉。第四井东壁虽有空管回声,管内吹来的风却把纸条向外顶,远处同样没有水压。白滩老人记得二十多年前这里长过青苔,那段旧况被单独记下;今日判井,只按眼前水线和土样执行。
“黑点。”陆沉舟说。
总板第四、第五格各落一个黑点。水井判死,修井料到此为止。
断桥沟的拆料人却围住了井口。他们看见铜边,眼神比看见头水还亮。铜件在后镇能换粮,半副阀骨架哪怕砸碎卖,也够十几户撑过一阵。
“整块抬走,按三屯分。”有人提议。
应和声不少。铜阀卖去后镇,每户可能分到几斤粮;留进泵料板,今天谁也吃不到。陆沉舟把黑松主阀的缺项板抬来:边缘两条裂纹,每次启停都靠皮绳临时束住。铜件卖掉只能换五六日口粮,主阀若在通水后断裂,三屯前面的修线工可能全白干。
选择被写上联账板,三屯代表逐一按陶印。合尺寸泵件优先留给主水线,由此成了共同决定。
“先看尺寸。”陆沉舟说。
“死井还留什么尺寸?”
“井死了,黑松泵还活着。”
他让小七在材料板顶端画一条粗线:主水线能用的泵件,修通以前一件不卖。辖地拆取权给灰井开了废站的门,也意味着这些料要先填进三屯水路,不能见到铜便拿去换眼前一袋粮。
廖铁生先下第四井。
他腰上系双绳,脚下垫短梯,清掉阀骨架周围的干泥后,第一句话便是:“得锯。”
阀轴锈死在套筒里,横管又被塌墙压住。若保整件,至少要挖开半边井壁。继续挖会带动上方裂圈,费两日工也未必能把它抬出来。
廖铁生想沿铜边切开,取出能熔的厚铜和两只压环。
贺锈站在井口听完,当场骂了一句:“你锯的是阀面。”
“面已经缺了半边。”
“缺的是外圈,里面的合口还在。”
“轴都转不动,留张脸供着?”
两人隔着八米深的井吵起来。一个认铜、认轴、认哪里能重新锻打;一个认旧泵尺寸、认密封面、认管线合口。各自说的都对,照任何一人的办法做,另一半价值都会毁掉。
陆沉舟没让他们停,只让小七把争执画下来。
左边画圆面,旁边一把断锯,意思是合口不能伤;右边画轴心和锤子,意思是死轴必须换。三屯拆料人看过图,终于听懂两名匠人争的是什么。
“圆面给贺锈,轴和压环给廖铁生。”陆沉舟说,“从两口井各取一半,拼一只备用阀。”
廖铁生从井下抬头:“尺寸不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