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口那块“石头”睁眼时,背上还插着两截锈黑的箭头。
赵拐扔下去的碎砖刚擦过它鼻梁,一层灰便从甲缝里抖落。暗黄眼珠转了半圈,先看土梁上的人,再看封毒井方向,最后盯住井边那块红陶牌。
它趴着足有三米长。
白滩棚户认得这种东西。小的会偷吃晒粮和死兽,长到两米后便开始占洞,背甲也随之变硬。眼前这一只肩背宽得能堵住半个井口,前爪上还粘着干硬菌泥,已经活过许多个旱季。
棚户中的老猎手说,变异蜥蜴白天伏阴,黄昏出来找水。它吞食盐鼠,耐咸,也会把猎物拖回巢中慢慢吃。井底那些碎骨未必全是兽骨。去年失踪的两个拾盐人,最后留下的脚印就在白滩东面。
几个想绕开第三井的人停住了。今天不清,勘线和取水车以后每次经过,都得把背后留给它。
背甲一片压一片,颜色与白土里的风化石几乎一样。粗尾藏在井圈内侧,只露出半截,上面沾着灰台那边的湿泥。刚才众人看见的鳞尾拖痕,正是它留下的。
“退到白线后。”石满压低声音。
探井前画好的白线离井口二十五米。两名护线人先扶走老严,剩下的人提样桶、收短绳,沿来路缓慢后撤。谁也没有转身跑。
变异蜥蜴的头跟着人群移动,四肢仍贴着地。
赵拐一边退,一边把另一块碎砖掂在手里:“它进过毒井?”
“只绕过灰台。”陆沉舟说。
感知能力中,那条鳞尾痕始终压在灰台外沿,没越过危险空圈。异兽也知道什么地方会伤命。窄鞋印却从双红牌之间穿了过去,又转向第三井。
有人拔牌,有兽跟路。两件事撞在一起,暂时还拼不成答案。
先拿回井口。
石满点出四名七式枪手。两人伏在左侧土梁,两人在右侧碎墙后,每组枪口相差半米高度,射界都避开对面的人。他让各组只装五发,余弹留在腰包里,防止紧张时一口气打空。
四人里只有石满和另一名老护田手见过变异动物冲枪线,另外两人拿到七式还不到一个月。石满先让他们空走一遍动作。左组开火,右组藏身;兽头一转,右组接上。任何一组看不清前方的盾和人,手指都要立即离开扳机。
他又在两侧各插一根短杆。枪口不得越杆,追兽也不得越杆。制式枪让灰井有了远处压头的本钱,同样会让一个慌乱的人在半秒内打穿同伴。训练时讲过的射界,到了真兽面前才算数。
“先打眼侧和前爪,逼它离井。”他又看向陆沉舟,“井圈后面不能打。”
陆沉舟点头。
贺锈已经趴到侧坡观察井壁。第三井的混凝土圈被兽爪刨裂,南侧还有一道通向土梁内部的塌洞。井圈若再吃连续震动,碎块会落进井底,连下面有什么都查不成。
“诱出来。”陆沉舟说。
赵拐把沾过变异蜥蜴脚印的湿土包进旧布,又从剥料袋里取一小块变异鼠皮,绑在三米长的探杆顶端。他不敢再靠近,只伏在白线后,让探杆贴地伸出去。
鼠皮离井口还有五米,变异蜥蜴的喉部便鼓了一下。
下一瞬,那块“石头”窜出井圈。
探杆只来得及向左一偏。粗尾横扫过来,干木当中折断,前半截飞上两米多高。赵拐丢杆滚进土坑,碎木从他后背擦过。
“左一,打!”石满喝道。
两声枪响几乎连在一起。
一发擦过眼眶,崩开两片细鳞;另一发打中右前爪。变异蜥蜴头部猛甩,前爪却只晃了一下,继续向土坑冲。
“右一,接!”
又是两声。
子弹分别撞在颈侧和前肩,背甲边缘炸出白屑。变异蜥蜴终于转头,放弃赵拐,扑向右侧枪位。
右侧两人立即缩进碎墙,左组再开两枪,把兽头往井坪中央拉。
六发之后,石满抬拳停火。
左侧一名新枪手呼吸粗重,枪口仍跟着兽身往右摆。石满一掌按下枪管,正好避开从碎墙后探头的盾手。那人脸色发白,随即主动退掉枪内剩弹,重新装填时手才不抖。
“枪响以后先看人,再看兽。”石满说。
这句话也被记到副板上。今日过后,七式训练要多出一项:移动目标越过友军方向,立即停火。
枪声的回音还在两道土梁间滚,第三井的灰却成片往下掉。贺锈指着南侧裂缝:“再来一轮,井圈会塌。”
变异蜥蜴背上只多了几个浅坑。最深的一处卡着变形弹头,血从甲片下渗出一条细线,远不到致命程度。它反而被枪火激怒,尾巴在地面来回砸动,每一下都扬起白灰。
旧箭头插在它背上多年,箭杆早烂尽,铁簇仍没穿透甲层。废土猎人曾经试过,没能留下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