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边闻不到臭味。
倒地人的袖口密密麻麻全是小孔,边缘发脆起卷,是被腐蚀性污染物咬穿的。
陆沉舟赶到时,白滩东线的人已经退上土坡。坡下是一口方井,旧混凝土井圈裂成三段。老严趴在离井口两米远的地方,右臂伸向外侧,手指蜷着,是昏倒前还想往上抓的姿势。
另一名试井人站在更近处,双手攥着取水桶。他没敢把桶放下,也没再往前一步。
他的脸已经憋得发紫。刚才老严倒下,他下意识吸足一口气冲过去,跑到半途才发现井边既无臭气,也无烟尘。越是什么都看不见,他越不敢呼吸。此刻两腿打颤,进退都怕惊动脚下那层无形的东西。
坡顶还有三个人想救老严。他们一个带水,一个扛绳,一个攥着短刀。报讯人按陆沉舟离开前的命令,把三人全拦在高处。若这几个人依次冲下去,井边很快会多躺三具身体。
桶梁下面压着一块红陶牌。
陶牌正面朝下,三道深沟硌在他指腹上。
“摸三道就退!”石芽在坡上喊,声音发颤,却喊得清楚,“红牌不能拔!”
那人猛地撒手。
木桶滚向井口。
石满从上风处甩出套绳,绳圈没套住桶,只擦过桶梁。木桶撞上半块碎井圈,翻了两下,停在老严腿边。
“都站高处。”陆沉舟抬手拦住想下坡的人,“嘴鼻蒙湿布,别跑,别扬风。”
报讯人说井里无味。陆沉舟的感知能力向坡下铺开,井圈、碎石、倒地的人逐一勾出轮廓。空气看不见,感知里却有一层贴地缓慢翻动的异常带。它不随高处的风散,沿着凹地积在井边,最高处刚过人的小腿。
老严的脸恰好压在低处。
陆沉舟让人取一只油火盏,绑在三米长的竹杆末端。火盏先悬在齐腰高处,火苗稳定;慢慢降到膝下,火苗缩成豆大;再往下半米,火光悄无声息地灭了。
竹杆横移到上风侧,火苗能多撑一阵;转到井口下风,刚过碎井圈便熄。小七在坡上插下三根短枝,把火熄的位置连成一条弯线。那条线绕着井口向东下沉,尽头正对一片低矮芦棚。
众人终于明白陆沉舟为何不准奔跑。人一跑,腿脚搅动贴地气层,很可能把它推向住人的低处。
旁边的人齐齐往后退。
贺锈又把一条湿棉布绑上竹杆。棉布掠过井沿,收回来时仍没颜色变化。等了不到一分钟,边角先发薄,随后透出针眼。手指轻轻一扯,湿布裂下一条。
“会腐蚀布料,也伤气道。”顾青苗说,“老严趴得越久,肺里伤得越重。”
石满把绳圈重新理开:“从上面套脚。”
坡度太缓,绳圈甩到老严身边便塌了。竹钩能送过去,可老严一条腿卡在碎井圈后,硬拖会先折断脚踝。
“我下去。”陆沉舟说。
“域能看见雾?”石满问。
“看不见,能看见它压住的草。”
“那也不够。”
“够我找一条高地。”
顾青苗已经把湿布浸进灰水,拧到不再滴。单用湿布会被腐穿,灰浆能拖慢一点。她又在陆沉舟袖口和领口抹上湿灰泥,只留眼睛。
湿灰布能撑多久没人知道。贺锈用同样厚度的布再做一次试验,伸入危险线五秒,收回便起针孔;裹灰后撑到十几秒,布边才开始发软。陆沉舟从坡脊到老严身边来回至少需要半分钟。
他因此加了第二层布,中间夹一层干草纤维。顾青苗又把一小片白布缝在肩头。白布一旦变黄发烂,坡上的人不用等手势,立即收绳。
贺锈在坡顶打下一根铁桩。两条绳,一条系陆沉舟腰,一条带钩。六个人分列铁桩两侧,听石满口令收放。
“风若转向,立刻拖我。”陆沉舟试了试腰绳,“我没抬手也拖。”
“拖断骨头也拖。”石满说。
陆沉舟俯身下坡。
越靠近井口,地面上的枯草越软。草叶表面被焐得发软发皱,鞋底踩下去便化成黏泥。他没有直立,膝肘贴地,一点点从上风侧绕向老严。
低处的异常带撞上他蒙脸的湿灰布。布面先发热,随后传来轻微刺痛。感知能力里,老严胸口仍有起伏,只是间隔很长。
两米。
一米。
每向前挪一点,面布内侧便多一层潮热。陆沉舟控制呼吸,只用极浅的气流换气。感知能力压到近处,先找老严颈侧的跳动,再辨认碎石和绳路。他无法驱散井雾,能做的是少走一步错路,少在低地停留一秒。
坡上的人也不敢出声催。石满一手抓主绳,一手盯着陆沉舟肩头那块白布。六名拖绳人脚后都挖了浅坑,鞋跟卡住土沿,免得收绳时一起滑下坡。
他把带钩的绳送过碎井圈,钩住卡在老严脚边的石块,向外一扯。石块松了半边,老严的靴子仍压在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