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刀没有砍到人。
它先把芦棚那块六桶水牌劈成了两半。
木屑和三块剩水陶片一起飞开。苏芦俯身去捡,炭棚宽肩汉子的炭铲已经拍向持刀人的肩膀。断桥窝汉子抬臂挡铲,刀背磕在铁边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这一声像把三拨人憋了两天的火同时点着。
断桥窝的人喊着炭棚要抢水,抄起短锹和木棍往前挤。炭棚十四名壮劳刚运完两车碎砖,手里本就有铲有撬棍,见同伴被推倒,立刻围向持刀人。芦棚人夹在中间。有人护药罐,有人去抢被踩住的剩水板。还有人认定断桥窝故意毁掉芦棚水账,抓起编绳木杆便打。
两秒之内,二十多个人撞成一团。
最先倒的却不是拿刀的人。
一名芦棚老人被肩膀撞中,向盐坑边踉跄。两个孩子正蹲在药罐旁,连人带罐被挤得往后滑。罐盖掉进灰里,半罐刚煮凉的救命水晃出一片。
苏芦扑过去抱罐,后背挨了一根不知道从哪挥来的木棍。她没有松手,只用身体挡住两个孩子。
“护病弱!”陆沉舟喊。
石满已经拔出钩刀一寸,听见命令又将刀压回鞘里。
“枪上不上?”
四支七式在外围。枪手只要推弹上膛,对空放一枪,场面很可能立刻停下来。可人群挤得太密,谁在枪响时误扣扳机,倒下的便可能是抱药罐的苏芦或坑边孩子。就算没有误伤,枪口一旦指过三屯人的头,灰井以后每次来分水,所有人都会记得这四根枪管。
“空膛,封外圈。”陆沉舟说,“谁带刀逃出场,枪托拦。场内不用枪。”
霍教头带四名枪手当众拉开枪栓,确认空膛,再横枪散到四个出口。枪托朝外,枪口斜下。没人能趁乱把刀带进病人棚,也没人能冲回自家再叫更多人来。
两面灰盾一前一后切入人群。
石满在前。他没用盾面胡乱撞,而是把盾角插到炭铲与短锹之间,向上一挑。两件铁器同时偏开,盾沿随即顶住宽肩汉子胸口,把他推离倒地的断桥人。
第二面盾由罗宽和一名护工抬着,沿小七在灰地上画出的白线往药罐方向走。白线贴着盐坑外沿绕出一条弯路,避开混战最密处。芦棚病弱和孩子从那里被一个个拖出去。
赵拐爬上半截断墙,嗓子压过混乱。
“炭棚左边十七!断桥右边十二!芦棚中间九个还没退!东口又来三个人!”
他每报一次,外圈枪组便挪一步封口。小七蹲在断墙下,用白灰把撤人方向画得更粗。护工只沿白线进出,不会为了拉一个人又撞进另一拨铲棍里。
东口新来的三个人是炭棚留守者,听见铁响便抄家伙赶来。他们看不清里面谁先动手,只见柴峒被推倒,立刻要从枪组旁钻入。霍教头将空膛七式横在胸前,三支枪托并成一道栏。来人撞上枪带,才意识到灰井连自己一边也不放进去。
西侧又有两个断桥少年从桥洞跑来,其中一人腋下藏着短斧。赵拐在墙上看见斧柄,报出西口有铁。枪手让两人贴墙放斧,没有搜走水囊和绳。短斧落到地上,场内便少了一件能开瓢的东西。
外围一封,混战人数不再增加。石满这才敢把盾线推得更深。外面若不断有人涌进来,再强的个人武力也只会被人潮耗尽。
陆沉舟从盐坑低处切入。
他先踩住劈牌那把短刀。持刀人正和宽肩汉子扭在一起,手掌被炭铲震麻,刀已经落地。陆沉舟脚尖一送,将刀踢进盾线内。他左肩撞开围打的人,右手扣住第二名拔刀者的腕。
那人反手向他腰侧划。
陆沉舟贴近半步,让刀刃从腰后擦过。拇指压住腕骨,手肘顺势外折。短刀脱手时,他的膝盖已经顶进那人腿弯,将人压跪在灰里。
被压跪的人还想用头撞他。陆沉舟把那只持刀手扭到背后,扯下腰带绑腕,再将人推向灰盾后。护工一接手,他立刻松开,转去找下一只握兵器的手。
另一名断桥汉子从背后抱住陆沉舟的腰。旧伤骤痛,他顺着抱力下沉,抓住对方一条腿向上掀。两人一同滚进浅灰沟。陆沉舟先用手肘撑地避开碎砖,再翻身压住对方胸口。那人手里无刀,他只绑一只手腕,留下另一只手撑地。
陆沉舟没有拔刀。他刚松开一个已经卸刀的人,旁边又有兵器举了起来。
旁边一根木棍砸向他后脑。
石满回盾挡住。木棍在盾上断成两截,他没有追着挥棍者砍,只用盾面把人推回炭棚一侧。
“你刚才还护断桥?”宽肩汉子吼。
“我护倒地的人!”石满回吼,“你们谁倒了,我也挡!”
话音刚落,断桥持刀人的同伴趁陆沉舟压人,扑向炭棚剩水牌。他想把九桶牌也砍碎,证明三屯谁都别留账。
陆沉舟甩出井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