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一桶救命水

芦棚门前没人挑牌。

所有人都围着一只药罐,罐底只剩薄薄一层水。

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趴在女人怀里,嘴唇烧得起皮。女人把湿布放进药罐,沾了沾碗底,再贴到孩子唇边。旁边另一个孩子一直盯着那块布,等她用完,立刻抓过去舔了一下。

苏芦从人群后走出来,把画着六桶水的板放到陆沉舟脚边。

“先给一桶。”她没有绕话,“芦棚昨晚又倒了两个。六桶里两桶要煮药,照这么分,今晚病人和能干活的人只能活一头。”

炭棚宽肩汉子也跟来了。他带着四名壮劳,说是来看灰井会不会把水全偏给芦棚。

“昨晚你们还是六桶,今天张嘴就要一桶。”他冷声道,“炭棚实水不到七桶,三十九张嘴,凭什么先给你们?”

苏芦没回头:“凭药罐里躺着孩子。”

“炭棚也有孩子。”

“那就把人带来点。”

两句话一顶,芦棚家属全围了上来。护水队的四支七式仍旧压低枪口,石满却把灰盾横到两拨人中间。

陆沉舟先走到六只水桶旁。

六桶同样不是六只满桶。

第一桶供日常入口,尚余八成。第二桶只过半,桶底有沉泥。第三桶与第四桶合计刚够一桶半。第五桶用布条缠了三圈,是药用水,剩不到一桶。第六桶浑得最厉害,只能洗伤、涮锅,再沉一次才敢煮沸。

折成满桶,能直接入口的三桶半,药用近一桶,洗伤与锅底水约一桶。总量比板上画的六桶少了半桶多。

小七没有立刻改板。他先问每只桶是谁看、昨夜舀过多少。

前三桶能对上。药桶说是只用了六瓢,量杆却比昨日刻线低了近两掌。守桶女人咬死没人多拿,苏芦便让她把自家棚门打开。棚里没有私桶,灶后却藏着一只用湿布包住的小陶罐,里面有半罐清水。

人群顿时骂开。

女人抱住陶罐哭:“我男人咳血!公药桶一见底,谁还给他留?”

苏芦把陶罐夺下来,没有摔,也没有把水倒回去。她将罐放到药桶旁,冲小七说:“记上。藏了半罐,是药水,先别分。”

随后她转向女人:“你男人的名字进病弱格,这半罐仍能给他用。再藏一次,你去看桶的位置没了。”

私藏被揭,水没有直接罚没给壮劳。周围的骂声慢慢低下去。

“点人。”陆沉舟说。

旧册写芦棚三十七口。

绳线摆开后,实点三十六口。少的一人三日前死于高热,尸体已经埋到芦沟外,名字却还压在领水数里。

三十六口中,长期发热、伤病和喘咳的十二人。六名幼童里有三人也在病弱格,不与病弱数重复。能出重活的十三人,能坐起、能抬轻物或能看守煮水的五人,剩余都是需要照料的人。

十二名病弱又被逐个分开。两个烧得厉害的孩子要药水和降温布,三名又喘又咳的老人能坐在门边编绳,一名腿上有伤的汉子上身有力,可以削木楔,另外六人连轻活也撑不住。柳婶逐一看过舌色、伤口和呼吸,小七才把陶片摆进对应格。

一个自称胸口疼的壮年男人扶墙咳嗽,柳婶问他昨夜谁抬过第五桶,他脱口说自己。满桶重得很,他若能独自抬过半个棚区,便不该连一卷芦绳都拿不起。男人脸一红,最终从病弱绳挪到轻活绳,负责削管垫和守火。

另一名瘦女人主动要求去重劳线,走了几步便喘得蹲下。苏芦把人按回看桶位。点人既不能让壮劳借病躲工,也不能为了凑数把病人送进沟里。三十六个名字逐一站过,十三名重劳才真正坐实。

炭棚宽肩汉子看完板,脸色仍硬。

“三十六口,十三个重劳。我们三十九口能出二十个。若你们先拿一桶水,修线是不是也只出十三个人?”

一个芦棚男人立刻说:“我们病人多,本来就不该出工。人都去挖沟,谁煮药、谁照看?”

“那炭棚的人替你们挖,水先给你们喝?”

“水是灰井给的,又不是你家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