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炭棚不认这块牌

灰井水牌刚挂上炭棚门柱,就被一把炭铲挑进灰里。

挑牌的是个肩宽背厚的汉子,昨晚送九桶牌上坡的人也在他身后。十几个炭棚壮劳堵着棚口,手里有铲、有撬棍,还有两把磨得发白的砍柴刀。

“外来的牌,挂一次收一次水钱。”宽肩汉子用铲尖碾住木牌,“前年来的是坝上的水牌,去年换成农政运水牌。头三天都说帮我们分,第四天就按桶收。灰井的牌又值几个钱?”

炭棚门柱上还留着两排旧钉眼。靠上的孔距大,曾挂过坝上木牌;靠下的一排有灰漆,是农政运水牌留下的。牌早被拆走,钉眼旁却还有刀刮出的数:一桶水过棚,要抽去两瓢;后来涨成三瓢,守牌的人自己先有一桶免抽。

炭棚因此把所有能挂在门上的牌都看成一张催水账。哪怕灰井木牌只画了桶、锤子和枪,落进他们眼里,仍跟那两排旧钉眼没有区别。宽肩汉子一铲挑飞新木牌,前两年积下的怒气也跟着扬进灰里。

石满右手已经搭上钩刀。

护水队这次带了四支七式。两名枪手在前,两名压车,枪口原本朝斜下。炭铲挑牌的一刻,后面一名候补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。

“枪口朝地。”陆沉舟说。

四支七式没有抬。

石满盯着宽肩汉子:“挑牌可以。敢抢枪,我先断手。”

“枪不是来压你们认牌的。”陆沉舟弯腰,从灰里捡起木牌,拍净表面的炭灰,“是来护今天查水、查人和看旧管的。谁先动刀,谁先离水桶远点。”

宽肩汉子没有让路,却也把炭铲从牌上挪开。

“我们要四支枪常驻。”他说,“九桶水都摆在这儿。你们不守,今晚就有人来偷。”

炭棚的人把桶抬到门前。

一共九只。

有旧油桶削去上半截做的,有陶缸封木盖的,还有两只是鼓肚窄口的运水桶。远看都是一桶,真正掀开盖,水线高低没有一只相同。

小七拿测水细杆逐桶探底。

第一桶八成。

第二桶只过一半。

第三桶底部垫了两块大石,水线虽高,实际少了近三成。

第四桶有裂,外面糊着黑泥,桶底一直在缓慢渗水。

九桶全部折成同样容量,满水不到七桶。

昨晚那块画九桶的木片,被小七改成六只满桶加一只缺口桶。

炭棚人群里立刻有人骂:“谁让你改我们的牌?”

“不改,你们今晚按九桶分,明早会多出两桶水吗?”陆沉舟问。

骂声停了一下。

“三十九口人,七桶不到,省到每人每天半瓢,也撑不了多久。”

“我们有四十三口!”一个老人从后面喊。

陆沉舟看向小七。

旧册摊开,炭棚确实写着四十三口。可那是三屯送来的旧数,没有死者、外出和回流变更。

“按人点。”陆沉舟说。

炭棚没有正经空地,棚屋沿废炭窑一圈圈搭。人若站在自家门口,很容易一人报两户、孩子来回跑。小七在门边铺三条绳:能出重活的站黑绳,能做轻活和夜守的站灰绳,病弱的孩子站白绳。点过一人,发一枚当日陶片,陶片不能转手。

宽肩汉子先不肯。

“你们要记人做什么?”

“你要四支枪常驻,我得知道枪守多少人、多少桶、守几夜。”陆沉舟说,“连人都不让数,我可以现在带枪回去。”

他转身示意护水队收牌。

炭棚几个老人先急了。

“点就点。”一个咳得直不起腰的老妇推开挡路的人,“死人也写在册上,枪能守活吗?”

黑绳站了二十人。

灰绳站了九人。

白绳旁是老人、病人和孩子,共十人。

合计三十九口。

旧册多出的四人中,两人已经死在上一个风沙季节,名字一直没销;另两人半个月前去盐路找活,至今没回。宽肩汉子坚持他们还可能回来,陆沉舟便把两人留在外出栏,不算死亡,也不从当下口粮里扣出两份虚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