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水滩的泥,被顾青苗分成了三堆。
最上面一堆咸白,晒了半夜,泥面结出硬壳。中间那堆灰黄,混着腐芦根和细砂。最下面只有巴掌大一包,颜色灰黑,捏开以后仍旧湿润,里面看不见新结的盐晶。
天亮后,她不许人先挖池。
三块旧布铺在槽沿外,泥样按高低位置摆开。每块布边再压一片陶,陶片分别划一道、两道、三道口。昨日谁从哪里刮的泥,今天仍由谁站回原处。
范勘井工蹲在灰黑泥旁,拿木签翻了几遍。
“也可能是底层积得厚,盐没晒出来。”
顾青苗掰开一截埋在黑泥里的旧根。
根皮已经腐空,内芯却没有白壳。她又从中层灰黄泥里挑出一段芦根,根须短而硬,断口里全是细白粉。
“同一座滩,根不会只挑上面吃盐。”
她把两截根并排放下:“下面这层接过别的水。”
范勘井工没有立刻认。他用样瓶里的黑松水润开两小撮泥,分别涂在黑陶片上。灰黄泥一干,边缘很快泛白;灰黑泥只留下浅灰水印,味道也淡。
“至少过去没有这么咸。”他说。
这句话已经够用。
众人沿昨日露出的硬槽继续清泥。顾青苗让铲子全部换成木刮,不许铁刃直插。灰浆吃了多年盐,表面看着硬,内里可能已经酥了。要是把槽壁铲穿,即便后来引来淡水,也会从裂缝漏回盐滩。
清池的活因此慢得出奇。两人刮泥,一人拿小簸箕接,第四个人跟在后面用湿布擦槽壁。每清半米,顾青苗便在槽沿插一根芦秆,芦秆顶端系不同颜色的布。白布是盐层,黄布是中泥,黑布是旧底。泥一旦越过对应芦秆,便不能再倒回池里。
罗午腹绞刚停,本来只准坐着歇。他见别人忙,自己拿了块陶片,把簸箕边漏下的泥一点点刮回布堆。昨日那一囊水让全队停了半天,今天他不敢碰任何桶,只碰泥。顾青苗没有赶他走,只让他每做一阵便喝一口灰井清水,陶片上的饮水横记仍由旁人画。
挖到最高槽转角时,木刮带出一截薄铜片。护工以为是废料,抬手便要拔,廖铁生先按住他的手。铜片贴墙弯成弧形,下面压着旧封泥,很可能是防裂箍。众人沿边清出全形,确认它只剩半圈,才剪下一小片测厚,其余仍留原处。
洗器池不会在每一道转角都埋金属箍。只有入口水怕漏、怕外面的盐钻进来,才值得这样补。顾青苗把铜箍位置也画到三格池边。
清出三米后,旧池轮廓慢慢显出来。
靠北最高的一格最窄,只容两个人并肩站,槽沿高出滩面半掌,内壁的封缝灰保存最好。往南第二格宽了三倍,底部略低,角上有一个拳头大的圆口,被黄泥塞死。最外一格几乎同盐滩连在一起,槽边残缺,底泥最白。
赵拐用三根短木比高低。
“水从高处进,装满了往下淌?”
“先别说装满。”顾青苗道,“看旧水印。”
最高槽内壁有一道齐平暗线,水曾长期停在这里。第二格的暗线低一尺,且靠圆口的一侧沉泥更厚。最外格没有稳定水印,只有被冲开的扇形盐痕。
顾青苗把一瓢清水倒进最高槽。
她随后又做了一次倒灌试验。护工从最外低槽倒入半瓢盐水,水只在残缺槽口外打转,没有越过中槽隔墙。可当他们把水加到旧盐痕高度,隔墙东角便渗出一串白珠。
顾青苗立刻在那一角插下白布芦秆。
“这里先补。高槽启用前,中槽和低槽之间还要挖一道截盐沟。”
范勘井工看完才改口:“三格还在,但挖开不能直接用。至少有一处返盐缝。”
若一上来便拿铁铲把三格刨净,眼下这串白珠早混进大片湿泥。往后入口水反复变咸,谁也找不到缝。
水没有往外滩散,而是沿槽底一条浅沟走到隔墙前。隔墙下口被锈板封着,水积到半瓢深便停住。
“高槽接水。”她指向第一格,“这里封得最严,只放入口水。”
她又指第二格:“开闸以后水进这里沉泥,圆口排底下脏水。”
最后是外侧低槽:“洗器、洗伤布剩下的水往外走。盐返上来,也先坏这一格。”
范勘井工顺着三格看了一遍。他在勘务司见过小型沉水池,却没见过埋得这样低、又同盐滩贴在一起的。
“旧式分水池有这个路数。”他说,“可图上没白滩池。你说它接哪里来的水,还缺管口。”
“所以找闸。”
顾青苗把昨日听出空响的位置圈出来。两名护工拿木刮向下清,刮掉一层黑泥后,露出半块锈板。板中央有个凹进去的四角孔,旁边封缝灰尚在。
护工换短铲,想把锈板周围硬泥一并撬掉。
“住手!”
声音从芦棚后传来。
一个瘦高男人踩着盐壳走出来。他左腿略跛,衣服下摆缝了几层旧皮,手里提着一把裂柄扳手。扳手头磨得发亮,柄上缠着铜丝。
他没有看陆沉舟腰间职印,径直走到护工旁,一把推开短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