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滩上的水不能喝

护工倒在齐脚踝深的水边,嘴唇却干得裂开。

他半边脸贴着白泥,肚子一阵阵抽紧,刚吐完一口酸水,手又往滩水里抓。

顾青苗一脚踢开他的水囊。

“拖出去,离水十步。”

两名护田人架住护工的腋下,把人拖到盐壳外。那人脚跟在浅水里划出两道沟,嘴里还在喊渴。

“给我喝一口。”

“刚才那一囊还没喝够?”顾青苗蹲到他身边,“按住手,别让他抢。”

她从随队清水里倒出小半瓢,只让护工含一口。那人一沾水便想往下咽,被她捏住下颌,逼着把第一口吐掉。吐出的水里带着白沫和一点血丝。

第二口仍是含吐。

第三口才让他慢慢咽下一点。

“不能猛灌?”有人问。

“他肚子已经在抽。猛灌下去,只会连水一起吐干净。”

顾青苗摸过护工的脉,又让人掀开他的眼皮,看舌面。舌苔发白,舌尖却红,腹侧硬得像绷紧的绳。

变异动物毒常见的黑线没有出现,污染水造成的灼伤也会先烂口舌。那人的嘴里只有盐咬出的细裂。喝进去的盐太重,身体反而在往外丢水。

白水滩明晃晃铺在眼前。

风从滩面刮过,浅水一层层起皱。远处还长着稀疏白芦,看上去比黑松泵房那口深坑好取百倍。正因为水就摆在脚边,护工才趁众人分头刮泥时灌了一整囊。

现在所有装过滩水的桶都被拉到高处。

顾青苗亲手在桶柄上缠绳,每只桶再挂一片倒扣陶片。陶片没有字,人人看得懂,口朝下就是不能开。

“样瓶也封。”她说,“谁取的,站在瓶边。少一只,先报。”

白滩队一共装了两桶水、五只样瓶。两桶上绳,五瓶排在灰布上。有人刚才用滩水洗过手,也被叫到另一边,先拿灰搓,再用随队清水冲指缝。

带队的勘井工姓范,眼见人抽得没那么厉害,脸色仍不好看。

“表层咸,不一定底下也咸。把泥滤掉,煮一遍,再取中间水交样。”

顾青苗没有跟他争官面说法。

她走进浅滩,拔起一丛白芦。根须离泥时带出一团灰白硬块。她用刀把芦根从中劈开,根芯本该发黄,此刻却裹着一层细白壳,指甲一刮便落下粉末。

“盐不只在泥上。”

她把芦根递过去:“根里都是。”

范勘井工捻了一点白粉,放到舌尖,马上吐掉。

“有泥腥,不能只凭这个。”

“看桶。”

最早装满的那只桶才离开滩面半小时。桶沿本来只沾湿泥,此刻水线以上已经结出一圈新白边。顾青苗用刀背刮过,盐粉扑簌簌落回桶里。

她又伸进一根干净草茎。草茎从桶底带上来的水更浑,晾在黑陶片上,不多时便留下一块白斑。

“滤布能拦住泥,拦不住水里的盐。”

范勘井工皱眉:“那也得测。三十日令认两处公用水点。白滩不算,剩下天数更紧。”

“所以你想拿这桶水回去,让三屯的人替你测?”

范勘井工脸一沉: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
“那就等陆沉舟来。”

顾青苗把刀插回腰侧:“人没醒稳前,谁也不许再下滩。”

她说完便守在封桶前。白滩队里有灰井护田人,也有勘务司跟来的助手,原本未必都听她。可地上还躺着一个活例子,两只桶沿的盐霜也越来越白。没人敢伸手解那根绳。

护工又腹绞了两次。

顾青苗每隔一阵只给一小口清水,又让人在他腰腹盖上晒热的灰布。那人从抽搐到能蜷着身子喘气,嘴里仍喊渴,神志却慢慢清楚了。

随队没有专门治盐伤的药。顾青苗只敢按最慢的法子补水,每次半口,喝下后等一阵,再看人会不会吐。她让护田人用炭条在陶片上记次数,一横是一口,旁边再画腹绞的记号。前四口里那人绞了两次,第五口以后才缓下来。

范勘井工带的药包里有止泻灰和伤粉。他想把止泻灰兑进去,被顾青苗拦住。灰里的成分没人说得准,若同高盐水一起进肚,反倒可能加重口渴。两人僵了片刻,范勘井工最终把药包收回去,只留下干净布条。

顾青苗没有因为自己管种便装作会治所有病。她只抓住三件能确定的事:把盐水吐出来,少量补回清水,保持人清醒。其余的等回坡交伤病组看。

这份克制让原本还等范勘井工发话的人慢慢站到了封桶线后。有人主动把自己的水囊摆出来验,另有人沿来路检查,确认没有哪个水囊在滩边灌满后混回清水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