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舟把手压回水苔上,铁门后的黑暗一动没动。门开着半尺,里面却没有风,刚才隔着十来步还能闻见湿气和腥味,走到门前脸上反倒觉不出半点凉,门缝里的巢草塞得很紧,草梗间夹着碎骨和灰黑羽毛,连墙顶那扇通风暴间歇期也堵住了。
老岑往前凑了半步,陆沉舟抬起刀背,拦在他胸口。
“先别碰门。”
“水苔长到外墙了,里面肯定有水。”老岑盯着砖缝,喉结动了动,“只要进去,把泵坑的水位量出来,黑松这点就算有眉目。”
“先量脚印。”
他从工具袋里取出一片刮净的薄木,贴着砖缝往下压。水苔受挤,几滴水慢慢聚到木片尖上,颜色很清,落进灰里却很快洇出一圈白边。老岑想伸手蘸,陆沉舟把木片竖起来,先让廖铁生闻。
廖铁生闻了两遍:“没烂草味,也没油味。盐重不重,光靠鼻子说不准。”
陆沉舟把第一只细颈瓶拿出来,只接了半瓶底,瓶口塞严后用蜡抹了一圈。这份水还不能算水样,最多能证明墙里持续往外渗。他让老岑在瓶身缠一根短灰绳,免得以后和泵坑里的取样混在一起。
“这点也要装?”赵拐把头探过来。陆沉舟答得稳:回去摆到板上,谁问黑松有没有水,就让他自己看;至于能不能喝,等下面那瓶。赵拐听完,朝铁门努了努嘴,说下一句:下面那瓶得先从它嘴底下拿。
赵拐已经蹲到了那枚三趾印旁边。他把手指横进去比了两次,又顺着湿泥往背坡看。印子一端踩进门里,另一端绕过矮墙,沿墙根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槽。
“比我巴掌宽一圈。”赵拐把手指横进去比了两次,又顺着湿泥往背坡看了一截,“脚下带钩,身子也轻不了。它回门里的时候还拖了东西,泥槽压得比脚印深。”
“多久?”陆沉舟没把目光从那枚印子上挪开。
赵拐抠起脚印边上的一小块泥,放在指腹上搓。泥心仍湿,外面只结了薄皮。
“日头出来前。咱来早半个时辰,兴许能碰见它往回走。”赵拐把那点泥朝砖缝上一弹,朝黑松坡里那一线亮抬了抬下巴。
队伍后头有人咽了口唾沫。
四名枪手都端着枪,可枪口高低不一。大耳盯门,马五盯墙顶,老蔫的枪口随着赵拐移动,差点从他背后扫过去。
陆沉舟伸手压下老蔫的枪管。
“枪口看哪儿?”陆沉舟伸手压下老蔫的枪管,没接他的话茬。老蔫愣了一下说看东西。陆沉舟把下一句搁在他枪托上:赵拐是东西?旁边有人差点笑出声,老蔫的脸先红了,连忙把枪口挪开,枪托重新抵回肩窝。
陆沉舟点了大耳和马五:你俩守前。老蔫、八斤往后退五步,先别抬枪;谁看见动静先报方向,等口令再打。
四人重新站开,两支枪朝门,两支压低。
老岑看了他们一眼,没再催着进门。他从怀里掏出旧图,摊在半截矮墙上,用石块压住四角。
图上的泵房很方正:正门朝南,西墙有通风暴间歇期,泵坑在屋心,靠北墙还有一架直梯,纸上的线都直,墙也是齐的。眼前的屋子塌了近一半,西墙往外鼓,通风暴间歇期只剩一个窄洞,北墙后面堆着比人高的碎砖,图上能走的地方,现场一处也不好走。
老岑拿炭条照着现场改图。他先把西窗涂死,又在北墙外画了几笔乱线,画到直梯时停了很久。旧图上从门口到泵坑只有十二步,现场的巢草却一直铺进黑暗里,连坑沿在哪里都看不清。
“直梯要是还在,从正门进去最省绳。”老岑把炭条压在直梯那条线上。
“先别省。”陆沉舟指着北墙那堆碎砖,“墙后堆这么多砖,里头的承台多半也压过。人踩上去,旧图救不了他。”
老岑把直梯旁边也画了个叉,炭头压得太重,纸被戳出一个小洞;他低声骂了句,拿指腹把洞边抹平,继续添图,那点急着证明官图有用的劲,终于收了回去。
“这图是哪一年的?”廖铁生问。
老岑翻到右下角,那里只剩半个旧印,年份被水泡糊了。
“少说十几年。”
“十几年够这屋塌两回。”赵拐嘟囔,“官图只管画它活着的时候。”
老岑听出话里的刺,嘴动了动,最后蹲下来拿手拨巢草。他拨得很小心,只从门外扯出一根硬草,草根一动,通风暴间歇期里的草团也跟着颤了一下。
几个人都看见了。
老岑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连着的。”廖铁生说。
他没碰草,转而去看门轴。铁门下沉,半边重量都吃在下面那只轴上。轴套外沿布满红锈,靠门板的一侧却磨出两道亮痕,地上还有细小铁屑。
廖铁生用刀尖挑起一点铁屑,放在指甲上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