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八支枪出了坡

天没亮,坡下的灰地上摆着八支枪。

枪按号排在两条长凳上,一号到八号,枪口一律朝北。八十盒弹分成两堆,一堆四十盒,码得像两堵矮墙。仓墙上另靠着四支枪,九号到十二号,每支枪托底下各压着十盒弹。

留坡的枪,弹也不少一盒。

霍教头蹲在弹堆前,一盒一盒开,一盒一盒数,数完,把封口的蜡掐开一角看火药色,看完原样封回去,八支出坡的枪他挨个退膛,验机件,看通条,最后把枪带扣在掌心掂了掂。

“一号枪,大耳。”他把枪递过去,“弹袋四十发,备用八十发,都在你身上。别把备用拆了分给别人,分了就记不清。”

大耳双手接过去,脸绷得死紧。

“二号枪,马五。三号枪,老蔫。四号枪,八斤。”教头一支一支报下去,“一号到四号走北,五号到八号走东。出了坡,账是你的。”

最后那半句,他是对着陆沉舟说的。

“教头不跟我们去?”赵拐问。

“不跟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我是教枪的。”霍教头把教鞭往腰后一插,“路是你们走的,井是你们找的,我去了,遇上事你们看我,我不去,你们看地。”

赵拐缩了缩脖子,不吭声了。

石满带着三个人从灰棚那边过来。他们不背枪,背的是两面灰砖盾、一具泵弩、四把短刀和一卷绳。盾是旧的,边上焦了半圈;泵弩挂在八斤之外的另一个人背上,弩槽用湿布裹着。

“陆哥。”石满站定,“外梁组四个人,到齐。”

“盾两面,泵弩一具,弩槽湿布两换,绳两卷,短刀四把,两日干粮。”陆沉舟一样一样点,“点完报一遍。”

石满报了一遍,一个不差。

白滩那边也在报。顾青苗腰上挂着白牌和竹筒,身后站着勘井工小靳,还有两个护田队的人和四名枪手。她报完数,问了一句:“取样瓶。”

柳婶从灶棚里端出一只小木盒,木盒里垫着碎布,布上卧着四只细颈瓶,瓶口配着软木塞。

“四只。”柳婶道,“塞子别丢,回来还得封。蜡在这儿,一小块,省着点。”

顾青苗接了两只,贴身收好。另两只她推给陆沉舟。

“你的。”

陆沉舟收了。他把两只瓶分开装,一只在怀里,一只在随身的工具袋里,中间隔着那卷绳。

两名勘井工这时才把旧图摊开。

图是勘务司随开办料一并给的,画得挺规整:灰井坡、三处聚居点、十一口废井、北边的黑松岭、东边的白水滩。图上只标了点位。塌沟、废屋带,还有这几年挪过的流民道,一样都没画上去。

勘井工老岑五十来岁,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他拿指头在图上比了两条线。

“照图走,最近。”他道,“从坡口直着往北,八公里到黑松岭北,泵房在岭根下头。东边这条,从坡口斜过去,六公里半到白水滩。”

“图上这条直路,走过没有?”陆沉舟问。

老岑摇头:“没走过。图是司里画的,画的时候我还在跟维护队,没到过这一带。”

“那这两条线是谁量的?”

老岑不吭声了。

陆沉舟没为难他,转头看赵拐。

“听。”

赵拐蹲下去,把耳朵贴在灰地上,拿指关节敲了敲。

敲了三处,他抬起头,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北边那条直路下头。”他道,“空的。”

“多空?”

“不敢说多空,反正声音不实。底下有沟,或者塌过。上头看着平地,走上去,人跟车一起往下掉。”

老岑的脸涨红了:“图上没标!”

“图上没标的东西多了。”赵拐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我这条腿就是走在没标的沟里摔的。”

顾青苗在旁边一直看着东边。她抬起手,用指头蘸了点唾沫,举在空中。

“东风。”她道,“你们闻。”

几个人跟着吸了吸鼻子。风里有一股味道,不臭,是那种干透了的土腥里掺着的一点涩,吸深了嗓子眼发紧。

“盐尘。”顾青苗道,“白滩那边的风带过来的。老岑说的那条高坡路,我昨日看过了,一路没有遮挡,硬走过去,来回得多耗两成水。回来那趟人是渴着的,走那条路,容易把人走垮。”

老岑张了张嘴,想辩,又闭上了。这两样他一样都没听出来:一个是用耳朵听地,一个是用鼻子闻风。

陆沉舟把图折起来,塞回老岑手里。

“改线。”

他拿炭笔在板上画了一条弯的。

“两队都走旧流民道,走到三岔灰路口再分开。往北的那条多绕两公里,往东的多绕一公里半。”

“多绕路,多耗水。”老岑忍不住说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