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八支枪出了坡

“多绕的是路,省的是命。”陆沉舟道,“旧流民道上有人走过,路上有废弃的水坑、有破棚子、有能遮太阳的沟。真出了事,往回撤有记号,接应的人找得着。直穿塌沟,走近了,回不来。”

老岑低下头,把图叠好收进怀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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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岑跟我们走北。”陆沉舟道,“小靳跟青苗走东。到了地方,你们两个说话算一半,另一半归带队的人。真要下坑、真要封口取样,听你们的。”

两个勘井工一起点头。老岑点得很用力。

天边泛白的时候,两队在坡口站好。

小七抱着板,站在两支队伍中间,一样一样报。

“北队:陆沉舟、赵拐、廖铁生、勘井工老岑、阿木,枪手四人,一号到四号。四百八十发。”

“东队:顾青苗、勘井工小靳、护田二人,枪手四人,五号到八号。四百八十发。”

“留坡:石满带外梁组四人,守三岔外梁,盾二、泵弩一、短刀四。坡上四枪,九号到十二号,四百八十发,归公器板后那把钥匙管。”

报完,他抬起头:“八支出坡枪,九百六十发。留坡四枪,四百八十发。一共一千四百四十发,仓里一发不剩。”

“记上。”陆沉舟道。

石芽从人堆里挤出来,手里攥着两块陶片。

她把一块塞给陆沉舟,一块塞给顾青苗。两块陶片上各画着一只水桶,桶是空的,桶底朝上。

“回来的时候。”她仰着头,声音小,说得却清楚,“有水,就把桶翻过来,扣着放。没水,就扣着带回来。”

陆沉舟蹲下去,跟她平视。

“有水翻正,无水扣下?”

“嗯。”

“记住了。”

他把陶片收进怀里,跟取样瓶放在一起。

石芽退开两步,又回头看了她哥一眼。石满把盾往肩上一扛,冲她咧了咧嘴,什么也没说。

顾青苗走过来,站在陆沉舟面前。

她没说保重,也没说小心。她把话头直接落在事上。

“白滩那边,我要先说清楚。”她道,“表水一律不许入口。谁渴疯了抢喝,我当场停队,掉头就回,谁也不准驳我。”

“准。”陆沉舟道。

“还有一样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我要是三日不回,你别派人来找。派人来,两条路上的人都要喝水。”

陆沉舟沉默了一息。

“两日。”他道,“两日不回,我让人往三岔口插一面旗,插完就撤。第三日你还不回,我带人沿着旧流民道往东压五公里,压完还不见人,就回来守井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把腰上的白牌正了正,转身走了。走出七八步,她忽然回头补了一句,声音不大。

“第二畦傍晚一次水。别忘了。”

“忘不了。”

东队先动。八个人顺着坡口往东南下去,走出半里,身影就淡在晨灰里了。

北队跟着走。

坡口上还站着几个人。

祝老瘸拄着棍,一句话没说。队伍走远了,他把手里的井绳又往横木上缠了两圈,缠完抬头看天。天是晴的,这两日没有雨。

柳婶站在灶棚口,手里攥着那只公瓢。她数了数今日在灶上吃的人:五十一,减掉出坡的二十,三十一。三十一张嘴。她把瓢往缸沿上一挂,转身去揭那口陈粮的仓。

姚录事抱着回执册站在最后头,没跟着走,也没回屋。他看了看仓墙上剩的那四支枪,又看了看外沟里蹲着的那一大片人,把册子换到另一只手,往矮墙那边去了。他要看那三块门板。

石满那一组比北队早走半个时辰。他们不进泵房,走到三岔口就拐上北边那道梁。梁上有旧石堆,能藏人,也能看见五里内的路。石满把两面盾斜靠在石堆后头,让人把泵弩的湿布又换了一遍。

出坡三里,路就变了。

官道到这里断了,接上的是流民道,路面上浮着一层灰,灰上有无数脚印,旧的压着新的,被风刮过又盖上一层,道边的枯草被人踩倒,草根上挂着撕下来的布条。

再往北走,路上开始出现三屯的痕迹。

地上有黑的碎屑,一脚踩上去会留下印子。赵拐蹲下去捻了捻,凑到鼻子底下闻。

“炭。”他道,“炭棚的人走的。他们往北去黑松岭取炭,走的就是这条路。”

路边的沟里躺着几根断芦,芦秆被踩得扁扁的,断口很新。

“这是芦棚的。”赵拐道,“芦棚的人也往这边走。他们去白滩割芦草,怎么走到北边来了?”

“换东西。”陆沉舟道,“炭换芦席,芦席换盐。三屯之间本来就有路,只是官家的图上没画。”

再往前,路面被一道宽而浅的拖痕划过,从岔路口一直拖向北边的乱石沟。拖痕两边有细碎的脚印,脚印大小不一,走得乱。

“拖过东西。”赵拐道,“拖的东西沉,压出这么深的槽。好几个人一起拖的。”

陆沉舟蹲在拖痕边上看了片刻,没说话,起身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