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官印底下

灾户进灰棚的第四日,俘虏下沟做活的第三日,廖铁生给旧账板钉上了第二块门板。

两块板一拼,宽度抵得上一面墙。

钉子是从旧件摊上换来的,廖铁生怕钉歪,拿墨线弹了两道,一钉一个准。钉完他退开两步,把锤子往腰后一别,说了句:“这回画得下。”

小七蹲在板前,手里攥着三根炭笔。炭笔也是后镇买回来的,二十支,头一天就折了四支。他挑了一根最粗的,先在板的正中间画了一个圈。

画完他停住了。昨日在册板上,人是一个一个画的,画到二十八个就满了。今日再画一百多个,画到后来谁也数不清是人是炭灰。

“陆哥。”他抬头,“画不下。”

“不画人。画圈。”陆沉舟蹲到板前,抬手在中间那一片空白里比了一下,“一个地方一个圈,圈里写数。不许把几个圈连在一块儿,也不许把数加到一处。灰井是灰井,外沟是外沟,三屯是三屯。混在一块儿,明日就没法算粮。”

小七想了想,在板的左边画了五个分开的圈,圈与圈之间隔着一道空,空得能塞进一根指头。

第一个圈写:在册,二十八。

第二个圈写:押俘,五十三。

第三个圈写:断粮户,十九。

第四个圈写:随屯,四。

写到第五个,他抬头报了一遍:“三屯旧册上的,一百一十二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又添了一行小字,字写得很慢:此数未复核。

五个圈都画完,小七放下炭笔,把五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,抬头。

“陆哥,加起来。”

“你加。”

“二十八、五十三、十九、四、一百一十二。”小七掰着指头,掰到最后一根手不够用,把石芽的手也抓过来,“二百一十六。”

他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有点发飘。

坡下有人先反应过来,喊了一嗓子:“二百一十六口!咱们坡上管着二百一十六口人!”

喊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,接着咧开嘴。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。半年前这坡上只有一口井、十七个快饿死的人,如今板上写着二百一十六。这个数从嘴上传到耳朵里,比粮还顶饿。

有人已经开始算:二百一十六口人,一人一天出半个工,一日就是一百多个工;一人一月交一勺粮,一月就是。

柳婶在灶棚门口把水瓢往缸沿上一磕。

“算啥呢。”她道。

那人回头:“婶,二百一十六口人哪。”

“二百一十六张嘴。”柳婶道。

她走到板前,拿起炭笔,在五个圈上头各点了一下,一边点一边数:在册二十八,是咱们坡上的,天天在灶上吃;押俘五十三,在外沟蹲着,一日两回水,一口一个,饭是另做的,不进咱们的锅;断粮户十九,吃的是他们自己挣的工分粮,挣不着工分,只有半勺;随屯那四位,是官家的人,吃官家的份例,不从咱们锅里出。

她把炭笔往第五个圈上一戳:那第五个不一样。这一百一十二,连咱们的水牌都没见过;他们在炭棚、在芦棚、在断桥窝,喝的是自己的水,吃的是自己的粮,认不认咱们这个临屯,还得看咱们能不能把水送到他们门口。

灶棚门口静下来。

“二百一十六是官家压在咱们印底下的数。”柳婶把炭笔搁下,“锅里要喂的,是二十八加十九加四,五十一张嘴。外沟那五十三,另算。”

小七在板的最下头画了一只锅,锅上头写了个五十一。

陆沉舟站在板前,等她说完,才开口。

“婶算得对。”他道,“往后谁再报数,先报清楚报的是哪一圈。说二百一十六,是给官家听的;说五十一,是给锅听的。两个数都得在,少一个都要出事。”

他转过身。

“今日清家底。清完,明日两队人出去找水。清不明白,出去的人带错粮带错弹,回来就是空的。”

第一样清粮。

粮板还是三格:种袋、锅袋、活计袋。第一茬小收那十六公斤,一格一格分着,一格没动。顾青苗守着种袋那格,别人碰不得。

官拨的八十袋陈粮另起一仓,仓口上锁,锁钥一把在陆沉舟处,一把在公器板后。这八十袋有八十袋的去处:三十日令的本钱,开工的口粮,也是第一处水点见水之后农政再拨二十袋的引子。

“水点见水,还有二十袋。”小七念板,“没见水,这二十袋就是纸上的。”

“三屯的粮,一粒不往这里算。”陆沉舟道,“他们有多少粮,等勘水的人回来报。今日不猜。”

第二样清水。

活井一口。井绳上那道旧结还挂在横木上,今日的湿痕在它下头,中间空着两根指头宽。

熟水两罐半,深水半桶,加上灶棚那只缸里的底。

“还能撑几日?”有人问。祝老瘸没回头,只拿手在横木上拍了一下那根旧绳:不报这个数,报了你们就等,等的人不省水,今日省一口,就多出一日。那人不吭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