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,外沟里先分人。
五十三名俘虏在沟底坐成三处,中间隔着三道绳,绳上挂着牌。第一处靠沟北,坐着伤的和病的,十八个,柳婶昨夜看过一轮,两人发热,一个腿上的疮已经烂到见白。第二处挨着沟东的坡根,二十三个,是昨夜里自己报了来路、愿意做活的。第三处单独圈在沟尾的死角,十二个,问什么都说不知道,问三遍还是不知道。
陆沉舟站在沟沿上,把这批人从头看到尾。
沟底的人不敢抬头,也不敢交头接耳。他们昨夜还是摸井台的人,天亮就成了坐在别人沟里等一句话的人。有几个昨夜被白灰喷过的,脸上还结着痂,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。陆沉舟一开口,沟东那二十三颗脑袋齐刷刷抬起来。第二处的人听着,他道:你们报了来路,愿意做活,这话我记着;可我今日不给你们入册,也不许你们一句“投降”就把昨夜的事抹了。做满七日活,我才跟你们说第二句话。
二十三颗脑袋里有几颗低了下去。一个年纪大的憋不住,开口问:做活做什么?陆沉舟抬手往沟外一指:搬梁,清车辙,抬水,掏外沟的烂泥;活计按灰井的工分记,一日一记,记满七日后,你们自己说值不值一个名;做不动的,回第一处坐着,病了有人看,饭减一勺。
沟尾那十二个里有人动了动。
“至于你们。”陆沉舟的目光移到沟尾,“你们不用做活。你们就在这儿坐着,坐到想说话为止。水是有的,饭是有的,话是没有的。昨夜死了几个人,伤了几个,就卡在你们这十二张嘴上。”
一个年轻的从沟尾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。他嗓门比脑子先动:俺们说了不知道,你们要打就打!陆沉舟没抬高声音,只把那两个字搁在风里:不打。打疼了,你们会说出一个假名来,那更麻烦;你们坐着,坐到你们自己想明白,是替一个已经跑掉的人扛着,还是把自己的命先捞出来。
他转身走了。
身后那十二个人里,有一个在发抖,抖得牙关直响。
沟外,坡下的灰地上,另一批人也在分。
十九口灾户分成四组:重活八人,轻活四人,病弱五人,发热的两个单独隔开,草棚搭在下风口。柳婶带着两个妇人给病弱的量了水,一人一小瓢,量完在灰棚的门柱上刻道。姓田的汉子分在重活那一组,分完就扛着扁担问今日的活在哪儿,问得比谁都急。
石满在旁边看着,回头对陆沉舟道:“这姓田的,昨儿还堵棚口,今日比咱们的人还急。”
“他娘还躺着。”陆沉舟道,“他有要保的人,就得先有地方站着。给他活,比给他话管用。”
“要得。”
日头出来一竿子高的时候,坡下那块空出来的灰地清干净了。
十二支七式从仓里抬出来,横着摆在两条长凳上,枪口一律朝北,对准空地外的一道土坎。土坎后头是乱石沟,没有人家,也没有路。
霍教头站在凳子后头,手里拿着一根教鞭。
他没先讲话,先做了一件事:把十二支枪,一支一支,当着所有人的面退出膛内子弹,卸下弹匣,再拉开枪机检查。每退一支,他就把空枪举起来,枪口朝天,让站在前排的人看清机匣里是空的。十二支退完,他把十二个弹匣摆成一排,摆在最靠边的那条凳子上,弹匣离枪隔着三步远。
他这才开口。今日的弹,全部封在仓里,一支枪一发弹都不在这块地上;谁在这块地上扣一下扳机,滚出枪线,往后不用学。底下有人小声问:不装弹,练啥?教头没理他,转头朝队列一抬下巴:第一样,取枪。
他教的是怎么把枪从别人手里接过来。单手托护木,另一只手压枪带,接的时候枪口不许越过自己的脚尖。十二个人轮着练,练到第三轮,赵拐把枪带缠住了自己的手腕,被教头拿教鞭在手腕上敲了一下。
“第二样,背枪。”
枪带上肩,斜着背,枪口朝下。教头说,背枪走二十步,枪口划过的人,都是你的债主。
“第三样,卧下。”
这一样最慢。人要往前扑,扑的时候枪托不能杵地,枪口不能进灰。灰地硬,扑下去膝盖先青。练到第五轮,有三个人趴下去的时候手一松,枪口直接插进灰里,教头让他们趴着不许起来,问他们:枪口里进了灰,扣下去是什么响?
“炸膛。”石满在旁边替他们答了。
“谁教你的?”教头拿教鞭在掌心又敲了一下。石满没避,答得实:昨儿个夜里,廖师傅说的。教头看了他一眼,没夸也没骂,让他也趴下练一遍。
练到晌午,太阳把灰地晒得发白。取枪、背枪、卧下、退枪,四样翻来覆去。没有一发弹,没有一声响。
赵拐第一个熬不住。他坐在土坎上,把枪横在膝头,小声嘀咕:“这练的是啥嘛,枪不响,练它有啥用。”
石满蹲在他旁边也忍不住了,站起来走到教头跟前,挠了挠头,开口问:教头,啥时候打靶?霍教头把那根教鞭往肩上一搁:打靶要弹;弹在仓里,仓的钥匙在临屯长身上。石满又问:啥时候给弹?教头顿了顿,给了一句压得住的:你们能把这四样做齐了,做齐了还不出错;灰井只有一千四百四十发,一颗都不能拿来听响,今日练的是手底下的活,听不听得响不在这块地上比。石满还想说什么,教头已经转身去纠下一个人的握把了。
小主,
出事是在午后。
教头让十二个人分成两排,一排卧,一排站,练交接。他站在队列侧面,手里那根教鞭在掌心上一抽,抽得脆响,喊了句“换”。
那是他一上午抽过的第八十几次响。
站在队尾的那个夜巡旧人,叫栓子。他昨夜在外沟守到三更,天亮才换下来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教鞭这一声响,他脑子里还停在昨夜的沟里:碗声、火光、喊杀。
他抱着枪,猛地一个转身。
枪口在他手里划了半圈,横扫过去,正撞在身后递枪人的胸口。递枪的那个人往后一仰,脑袋磕在灰砖上,闷响。栓子手里的空枪脱手,机匣砸在砖角,铛的一声,枪托裂了一道口。
灰地上静了半息。
递枪的人捂着后脑勺坐起来,指缝里没见血,可脸色白得吓人。栓子站在原地,两只手还保持着端枪的姿势,抖得像筛糠。
“我,我以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