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桶只是发苦,第三桶已经能在指甲上留下白粉。
三只灰碗并排摆在井边的平石上。日头压下来,水一圈圈缩,碗沿留下的白边也一圈比一圈厚。
第一只像落了层薄灰,手指一抹便散;第二只已有细砂般的颗粒;第三只最厚,顾青苗用指甲刮了一下,白粉聚成一小撮,落在黑布上格外扎眼。
三桶水刚出井时,肉眼几乎看不出差别。都带一点浅黄,迎着光也能透见碗底。可风吹过十几分钟,差别便从碗沿往中央挤。第三只碗的水面甚至浮起一层极薄的亮皮,指腹一碰就碎成白点。
顾青苗让轻工妇人把每次提水的时间、深度和水量重新念了一遍。第一罐十二升,第二罐十二升,第三罐不到十升。井绳都停在三米二的位置,罐子也没换。这样一来,桶和绳造成的误差先被排除,剩下的变化便只能来自井里。
贺锈用炭条在井圈内侧画过三道水位线。每提一桶,水位都下降十几厘米,回升却越来越慢;第三次收绳后,北壁先渗水,南壁隔了几分钟才湿;那股北壁水清亮,流过白砖缝后,缝边迅速结起一层薄霜。
顾青苗把这一幕也叫人来看。水会骗舌头,砖缝留下的盐不会。
围着浅井的人先前还盯着两桶头水,这会儿都盯住那撮白粉。
一个断桥沟来的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:“头一桶没这么咸。那桶能分。”
“桶里上面和下面也不一样。”顾青苗说。
她把头水重新搅过,另舀两碗。一碗取表层,一碗从桶底舀。底下的水已经发浑,碗底贴着细碎盐晶。
这口井把淡水浮在上面。井绳一动,旁边白砂层里的盐卤便跟着往里钻。第一桶看着尚可,多提几回,那层能入口的浅水就会被抽空。
断桥沟的人仍不肯散。
他们走了半天路,守着一口出水的井,又眼睁睁看三桶水摆在跟前。讲道理容易,咽下一嘴干唾沫难。人群里有人把旧木碗藏到袖后,有人悄悄向桶边挪。
顾青苗踩着井绳,鞋底压得死紧。
她脚边只有一把割苗短刀。两个陌生屯落的男人围上来时,她也没后退。往常在灰井坡,她说停水,身后站着陆沉舟和整面账板;到了白滩,许多人只认那口正往外出水的井。她今天若让出绳子,往后三条勘线遇上类似的井,所有停井规矩都会变成一句空话。
“谁家的桶都先放地上。”她指着平石,“真能喝,我会按病弱、出工、普通三格分。判不清,谁也不能拿。”
梅嫂先把瓦罐放下。白滩棚户跟着放下两只陶瓶。断桥沟的人迟疑片刻,木碗还攥在手里。两边这一点差别,已经让气氛绷了起来。
“再提一桶,给你们看?”有人问。
“再提,盐水就会多灌一层。”
“反正这井也不能喝。”
“今年雨下来,还得靠它洗地。”
这话比井水更让人听不懂。
一个汉子伸手去拎头水桶:“以后下不下雨谁知道?今天这桶总是真的。”
石满留下的两名护线人同时上前。他们没拔刀,也没摘枪,只把木杠横在桶口前。枪留在肩上,是因为枪口一旦朝向自己人,这条勘线就先坏了。
那汉子攥住桶梁,护线人握住另一边。桶里的水来回晃,洒了几滴在地上。四周立刻有人弯腰,想用手指蘸起泥里的湿意。
“都松手。”
陆沉舟从白滩坡后赶到,肩头还挂着北线送来的样袋。
他没去碰枪,先把装白粉的黑布放到桶盖上。
“谁要喝,先看看这撮东西。”
没人伸手。
“你们现在抢的是最淡的一桶。抢完以后呢?”陆沉舟指向井口,“再把第二桶、第三桶分下去?谁家的孩子只许喝第一口,谁家的老人去喝第三口?”
拎桶的汉子手背绷着青筋:“可以抽签。”
“抽到第三桶的人照喝?”
汉子没答。
陆沉舟让两边同时松手,自己扶稳水桶。他把三只灰碗端到众人脚前,也不拿临屯的印,不说谁归谁管。
“第一碗、第二碗、第三碗,都是这口井提出来的。你们认哪一碗,就站到哪一碗后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