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这口水越提越咸

最初有人站到第一碗后,接着又有三个人过去。第三碗后一直空着。

顾青苗问:“喝完第一碗,明天来晚的人怎么办?”

那四个人看看井,又看看空着的第三碗,慢慢退了回来。

这时,贺锈从井圈后探出头。他用湿泥糊死北侧最明显的一条砖缝,让绳工隔了二十分钟再放一只小罐。

小罐只装三升水。

水位下降很浅,井壁东边却冒出两股细流。新渗进来的水清亮得能照见罐口,晒出来的盐渍比第三桶还硬。

贺锈掰开一块松砖。砖后露出一层被盐浸白的砂土,连旧蓄水槽的影子都没有。整口浅井像插在一只盐袋里,抽得越快,四面的盐水便涌得越急。

“补一条缝,旁边照样进。”他把白砂摊在掌心,“要把这一圈全隔开,得挖掉半座井。挖到那时,浅层淡水也散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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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青苗把三只碗里的白壳依次刮下,分别包进三张黑布。第一包轻,第三包在手里已经有了细微分量。

她又取井边南、北两块土放进清水。南土析出的盐少,北土很快析出一层白色盐渍。雨季的水从北面浅沟漫来,先在井里积一层,再慢慢向四周渗。只要别把井抽空,那层雨水就能留得久一点。

“这井平时封着。”顾青苗蹲在地上,拿树枝画出浅沟和低地,“第一场够大的雨后先测。水淡,就从北面低盐处灌进去,让水带着田里的盐往井这边走。井里的水拿去浇荒沟,不能进人肚子。”

有人问:“好端端的水,灌进土里再抽出来?”

“土里盐多,种子就烂根。用一桶水洗出盐,来年可能多收几斤粮。”

“那雨水直接喝呢?”

“能接住的先接。落到这片地上的,才用来洗盐。”

她说得很慢,边说边在地上挖出一道浅槽。清水倒在槽头,流过撒了白灰的土,槽尾接出的水立刻发白。围观的人亲眼看见,才有人低声说了一句:“原来地也要洗。”

顾青苗随即把槽分成两股。一股水走得急,很快冲出白沫;另一股被枯草拦住,渗得慢,槽尾的白色反而更重。她解释,洗盐也要看土。沙地能快排,黏地得先开浅沟,水若全闷在根下,太阳一晒,盐还会重新返到地面。

这些话灰井人听过,白滩和断桥沟的人却第一次听。有人当场问自家地上的白皮算不算盐,有人把随身带的土块递过来。顾青苗一概没凭嘴下结论,只让他们写下位置,等返程时逐块取样。

陆沉舟站在旁边没插话。他要的就是这一点。灰井能管住三屯,靠他一口口井去判断远远不够。必须有人能在他不在场时喊停,也能把为什么停讲到众人服气。

方才抢桶的汉子蹲下来,捻了捻槽尾的白泥。他家在断桥沟分到半块低地,播下去的小麦总从根尖发黑。他没再去碰水桶。

芦棚那边随队来的女人却抱着一只小瓦罐走了出来。

她姓梅,男人死在旧桥下,独自带着两个孩子。她来时分到一升头水,按三格水规,这是病弱的人家途中应得的一份。

梅嫂把瓦罐倒进公桶。

“这水给石芽那边的伤病桶。”她说,“我家小的渴一阵还能熬。拿一口甜水换三天拉肚子,我不换。”

旁边有人提醒她,头水比后来三桶淡。

“淡也不知道淡到哪儿。灰井教过,孩子喝的那格水要经两遍看。我认这个。”

她把空瓦罐塞回背篓,领着孩子坐回荫处。那一升水不值一袋粮,却让刚压下去的人群彻底安静。

三格水规从前只挂在灰井坡的取水架旁。今天第一次有人在十几公里外主动照着做。

跟着梅嫂来的大儿子渴得嘴唇起皮,目光始终黏在公桶上。他问母亲,回去还有没有水。梅嫂掂了掂腰间的小皮囊,说一人还有两口,走到半路的遮阴棚再分。孩子点点头,把舌尖收回嘴里。

那两口水说明他们并非不缺。正因为缺,这次退水才更有分量。

陆沉舟看着梅嫂,又看向地上的三只灰碗。

“这口井怎么落牌?”

顾青苗拿起半白圈的副板:“平时封。大雨以后才能开。开了先测三次,水不进饮水桶,只拿去洗盐地。连提变咸,立刻停。”

“谁能叫停?”

“看土样和盐渍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