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汉没先问名字。
他只问:“小时候烫伤,伤在左脚哪一边?”
青年没有回话。他的左手先摸到左踝,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,脚跟着往后缩半寸,鞋底在灰里蹭出一道浅痕。老汉的眼睛一直跟着那只手,等的就是自己动的那一下,嘴上仍没提名字。
青年把绑腿拆开。
左踝内侧有一块蜷起的旧疤,边缘像半个月牙。老汉说孩子七岁时踢翻盐锅,母亲用蓝布裹了三层,最里面那层后来撕去一角做绑腿记号。
青年仍不叫爹。
“北沟石槽下面藏过什么?”老汉又问。
“半块蓝布,一只断齿木梳。”
“木梳是谁的?”
“娘的。”
两块蓝布拼到一起,毛边完全吻合。身份已经不需要再靠名字证明。
青年先问的却是:“我替人搬过管。灰井会不会把我吊死?”
老汉张开的手停在半空。
废土上的父子重逢,先要问罪,再敢问这些年怎么活。
陆沉舟让小七、赵拐和老梁梢留下作证。青年名叫梁石头,失散后沿北沟找过灰井,却被灰袖路口的人赶向流民道。两日没吃东西时,一个缺小指的人给他两碗稀粮,让他推一辆空车。
第一天搬旧木。
第二天搬破管。
后来开始记水桶、守夜人和哪条沟能过车。每日仍是两碗稀粮,做错便少一碗。梁石头没见过韩鸦,也没进过黑水寨,只在废船壳、黑芦沟和接头沟之间换手。
八米旧管里,他参与推走四米。
缺小指的人让断桥三户把管放桥洞,再由梁石头夜里推到接头沟。管到沟后,第二天便不见。他不知道最终去了哪里。
桥东浅井也是他传的话。
中间人把带三道刻线的探杆交给他,让他告诉断桥户:第三道必见水,先出水便不用再给灰井做工。梁石头知道湿泥发咸,却没见过水真正涌出,也不知道裂沟会倒灌白滩。
“你画过三屯水桶?”赵拐问。
梁石头点头。
他画过炭棚九只桶的位置、芦棚药罐与断桥桥洞,也报过谁夜里守水。这些图帮助外脚判断哪里容易挑起争抢。
三屯代表听到这里,脸色都变了。
他们原以为械斗全是另外两屯贪水。如今才知道,有人用两碗稀粮买下失散流民,再让这些人把各屯最怕失去的东西画出来。
梁石头既是被粮买走的人,也是实际推管、传话和画路的人。
老汉没有替他求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