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白灰喷眼

白灰浆喷出去的那一刻,沟里第一个人连刀都没举起来。

灰浆压得又低又急,贴着沟底扫过去。筛过三遍的细灰里掺了三分石灰、两分草木灰,沾上眼皮便又黏又涩。沟里挤着的人躲不开,前面的往后倒,后面的往前撞,白灰糊脸、糊眼、糊进张开的嘴里。有人刚喊出半个“敌”字,灰就灌了满口,剩下的音全变成了咳嗽。

喷了两下。

头一下扫沟心,把挤在中段的人整个罩了。第二下压着沟口打,堵住还没进来的人,白浪翻过塌石,把那截“塌了”的沟沿糊得雪白。两下喷完,小半袋灰见了底,沟里几十号人没一个还站得直。

廖铁生顶着枪身,把最后一压送完。

枪管里的簧片朝回弹,整根喷枪朝他肩上撞回来,撞得他半边身子一歪。他早有准备,肩头斜着卸力,人退半步坐进墙根,枪口还稳稳指着沟。肩上旧年的伤被这一下撞开了,疼得他倒抽凉气。

“药水债。”他咬着牙把枪递给徒弟,自己摸出布条勒紧肩头,“今晚就还清了。”

徒弟接枪再灌一袋灰。手抖,被廖铁生一巴掌按住:“照我教的对口径。灰是死的,你慌它就活。”

徒弟深吸一口气,把灰袋口对上枪膛,扎紧,试压。这回没抖。

喷枪响之前的那口气,是陆沉舟给的。

灰棚拐角的暗影里,他闭着眼站了片刻。感知能力贴着地皮铺开,只到百步,隔一道棚壁就淡一层。沟那头人挤人,热气一团挨着一团;苗棚那边有动静,不密,走得慢;仓口方向静得不对。哪边有人、哪边空,他心里有了个大概。至于七条黑影怎么走、走到哪一步,是耳朵里数出来的:刀鞘碰石头几声、脚步断在哪条沟坎,拿坡上每道沟的走向一点点对出来的。

“亮。”他睁眼,吐出一个字。

廖铁生的枪口早就在等这个字。

沟里已经乱了。

白灰不杀人,可它让所有人睁不开眼。揉的越狠,灰浆咬得越深,一个个涕泪横流,跪在湿滑的沟底互相乱抓。有人想顺着沟沿往上爬,双手扒着沟口的土往上挣,手刚搭上沟沿,一面包着旧毡的灰砖盾就从上面压下来,不重,可稳,把手指压得生疼,人只能缩回去。爬了三回,压了三回,第三回那人的指甲翻了,抱着手在沟底打滚,再不往上挣了。

盾后面,墙盾队的人一排排蹲着,压着沟沿,谁冒头压谁。压盾有压盾的章法:只压手,不砸头,砸了头就结死仇,压了手还能留活口问话。这是白天走位走过两遍的活,此刻一寸没错。

“往里冲!沟里有埋伏就往里冲!”沟外还有人喊,是领头的声,“冲过沟就是井台!”

“井台在这儿呢。”

井台后头,泵弩响了。

上弦的是陆沉舟自己。三规他记得比谁都熟:无令不上弦,无盾不近射,优先打脚前灰地。弦是白天焐过的皮囊,夜里没失压,这一钉出去又平又稳,一枚棚钉擦着领头副手的脚面钉进灰地,钉尾还在嗡嗡地抖。离他的鞋尖,不到两指宽。

那副手的喊声卡在喉咙里。

他低头看那枚钉。棚钉是旧站的家什,钉尖带倒钩,钉进灰地就像长在土里。再抬眼,井台的暗影里,第二枚钉已经上了弦,黑洞洞的弩口正对着他。

后队的人全看见了他脸上的白灰和那枚钉。

没人再往前冲。

“陆沉舟!”那副手扯着嗓子喊,声音劈了,“姓陆的!你出来!灰爷有话!”

“话就是你们许爷的话吧。”陆沉舟从井台暗影里走出来,短刀垂在手边,“许秤让你们来杀我、夺井、抢一块会发热的旧铁。话带到了。现在轮到我说。”

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火光照到的地方。

“你们进来的这条沟,两头都是咱们的人。前头爬不出盾,后头退不回塌口。白灰管够,熟水管够。想站着出去的,把刀扔了。想躺着出去的,接着挤。”

沟里死一样静。

只有白灰簌簌落在湿沟底的声音,和几十个人压着嗓子的喘。

“扔刀的站左边。”陆沉舟道,“站左边的留命,天亮对完话,按坝上的规矩送回水边。还要动刀的站右边,右边没有规矩。”

有人用袖口擦眼,越擦越睁不开,骂到一半又被咳嗽堵了回去。

第一个扔刀的是被灰糊得最狠的那个。他本来站在最前头,挨的灰最多,这会儿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,到底把刀从指头缝里拔出来,当啷一声丢在沟底。有了头一个,就有第二个、第三个,刀落地的声音接成一串,像下了一场铁雹子。

有个年轻匪把刀举到一半又缩回去,被旁边的老匪一肘子捣在肋上:“命要紧!”刀也落了地。

右边稀稀拉拉还站着十来个,为首的副手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
“灰爷给的东西,够弟兄们死十回。”他喊。

“灰爷给的东西?”陆沉舟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,“定钱几袋陈粮,结账走水路。人折在这儿,他连个收尸的都不会派。你们跟的这条船,翻了几回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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