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再理那副手,转向盾后。
“石满,左边的人押上来,捆了,塞进沟尾空段。右边看着。泵弩收,省着钉。”
石满带人沿沟沿移动,动作不快,可一条一条落实。扔刀的匪被一个个从沟里捞出来,捆手上柴绳,押向沟尾。捞人有捞人的规矩:先收刀,再搜身,搜出的火油、引头、短钩一样样扔进灰盘,最后拿湿布给每个人擦一把眼角,好歹让人睁得开半只眼。左边捞完了,右边那十来个被盾和弩口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仓口那头,两个散匪摸到了仓门。
门从里头顶着。他们推,门纹丝不动;拿刀尖撬缝,缝里斜钉的盖板纹丝不动。推了半天,门里头忽然传出一声苍老的咳嗽,咳嗽完,缝里递出半句话。
“撬吧。撬开了先看见的是老汉的棍,后看见的是斜钉。这板子底下压着的是灰井全部的粮,你们掂量。”
两个散匪对看一眼,到底没敢再撬,缩回黑里去了。
祝老瘸在门内把棍换了个手,接着听外头的动静。他的差事最不像打仗,可全坡的粮就压在他这扇门后,他连腰都没敢直一下。
沟里那边,收降的活还在一船一船地装。押沟尾的路上有个匪回头看了一眼火光里的坡,看那面烧塌的棚,看那两盏还亮着的灯,忽然低声骂了句什么。押他的陶瘦汉用刀背拍了拍他的后脖颈,什么也没说,只把人往前推了推。二线守到这个时候,他一个外人,腰杆头一回挺得这么直。
陆沉舟正要收线,沟外那副手又喊了起来。
这一回他喊的不是狠话。
“藏种女呢?!黑屏终端呢?!爷说了,先拿人,先拿匣,粮给你们留着!”
喊到一半,他自己觉得不对,硬生生咬住了。
井台边,几个人同时转过头。
陆沉舟站在原地没动,可他耳朵里那两个字扎得很深。藏种女。黑屏终端。粮给你们留着。
他连夜把这条线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粮,是他们自己能抢的,抢完就跑,灰袖抽头。可竹筒和土壤检测仪不一样。这两样东西是许秤亲口点的名,点得这么准,说明有人把灰井的底细摸到只差最后一层。摸底的人见过苗,见过那块会发热的铁,甚至可能见过顾青苗本人。
粮是生意。这两样,是灭口。
“石满。”他声音沉下来,“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石满的声音也变了,“他们不急。”
对。不急。抢粮的那拨扛着糠袋跑得欢,可这一拨从进沟起就没看过粮袋一眼,眼睛一直往井台和苗棚两头溜。明仓的火光再亮,都烧不热他们的心。
“我原当他们是为粮来。”陆沉舟低声道,“粮是幌子。许秤要的是竹筒和土壤检测仪。人死了,东西没了,灰井就是一头死坡,谁也翻不了案。”
“那苗棚那边!”石满猛地抬头。
“青苗。”陆沉舟转身就走,“通知她撤。”
传令的是碗。
赵拐的碗在外沟黑窝里连响三下,又急又密,是井台有令、全线收缩的意思。苗棚侧的矮墙后,顾青苗听懂了。
她没有慌。
白天定好的路线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:矮墙窄缝,苗棚柱脚,灰箱暗记,再往里是里间外侧的死角。石芽就在里间门口候着,按她们说好的,牌在兜里,路在心里。
“芽芽。”她低声唤。
门缝里伸出一只小手。石芽侧身出来,一手攥着小木牌,一手拎着那只装死种壳的布囊。
“抱好。”顾青苗道,“从现在起,谁抢你,你就撒手。别回头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腰上有真家伙。”顾青苗拍了拍那只假竹筒,让它晃出声来,“他们要的是这个。追我,你们就安全。”
火光里,苗棚方向忽然响动起来。
一伙黑影从柴堆后头压过去,直奔苗棚侧的窄缝,足有七八个,脚步又轻又急,走的全是火光照不透的暗边。顾青苗的身影正好从窄缝里闪出来,假竹筒在腰上一荡,竹节的弧线在火光里晃了一下。
“在那儿!藏种女!”
黑影呼啦啦追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