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的坡,静得能听见灰落。
赵拐伏在外沟的暗窝里,碗扣在膝上,一只手按着碗底。人影还没露头,脚下的灰先把动静送了过来。
衣服蹭刀鞘,脚掌碾碎石,喉咙里压着粗气,许多人硬憋着不出声,反倒挤出一片沙沙的底音。声音从西南靠近,贴到坡根时,他已经能分辨出里头有几副嗓子在互相催促。
碗沿,轻轻磕了一下。
一下。
墙头上的石满应声直起腰,手按上盾沿。仓口的祝老瘸把短棍换了个手。井台边,陆沉舟睁开眼。
第二口气还没匀,天上就亮了一线。
一支火箭从西南的坡根射上来,划的弧很低,扎进外棚东侧的湿草里。草是今早特意泼过水的,火头扎进去,噗地一闷,没蹿起来,只腾出一股又粗又呛的白烟。烟里裹着硫味,是拿火油泡过引头的。
紧接着第二支、第三支。第四支偏了,钉在棚柱上,嗡嗡地颤。
棚子另一头亮了。那头是干的,火苗舔着棚草,呼地蹿起半人高,把挂在棚梁上的半张旧绳网也点着了。网火顺着棚架往下淌,淌一寸,棚顶塌一寸。
烟往坡上压。
“起烟了!坡上起烟了!”外沟外,有人扯着嗓子喊起来。那嗓门又尖又急,喊的净是官腔。
“奉令封仓!私垦窝点,人赃并获!开仓免死,抗令为匪!”
另一头跟着敲盆。当当的盆声贴着坡根滚,一声比一声急。喊话的人换了个方向,在坡北又喊了一遍,两头的声音交叠着,听上去像是四面八方都围了官军。
“灰井坡的人听了!”“都到坡外列队!点人验名!”“跑的按匪论处!”
火光里,外棚的棚顶塌下去一角,火星子成团地往上翻。烟更浓了,顺着风往低棚、往灶前压。灶前那点余烬被烟一呛,噎得半灭。
外沟二线上,有人动了。
是个新户,来了没几天那个。他被烟呛得咳起来,一听“点人验名”四个字,腿就软了半截,转身往坡外跑,边跑边喊:“是官!真是官来了!去晚了要按匪论的!”
他一跑,带着两个刚来的人跟着跑。三人往坡外冲,冲的方向正对着外沟的口子。
暗处,一支手已经搭上了钩刀。
“站住!”
石满的吼声从墙头压下来。他没跳墙,人还站在垛口后,手里的夜巡牌高高举起,借着火光晃了三晃。
“回位!”
那三个跑的人脚下一顿。
“听碗,不听喊!”石满一声一声往下砸,“看火,不看人!黑地里喊官的,连个官印都没有!你们往坡外跑,跑出去就是匪名,谁给你们写?”
那新户的腿在抖,人却站住了。
“回二线!陶瘦汉收人!”
外沟二线上,陶瘦汉大步过去,一把一个,把三个人薅回暗影里。他没骂,只按着那新户的肩膀往下按:“蹲下。喘匀了。官要来,白天来。夜里来的,是抢东西的。”
那新户蹲在沟沿上,抖了一阵,忽然吐出一口酸水,人反倒定住了。他抬头看着火光里那座塌了角的棚,看了两眼,自己爬起来,摸回二线的位上,把肩上的担子又攥紧了。
烟还没停。低棚那侧,又一个声音响起来,是病人棚口一个刚收留几日的周老汉,抱着包袱往外挪。他没喊,只是挪,脚步又轻又急。
拦他的是柳婶。
里间门口,柳婶一把攥住那老汉的包袱带子,劲儿大得老汉一个趔趄。
“跑什么。”她声音不高,“火在棚,不在人。你要走,把名字留下再走,明早坡上对账,少你一个,外头人当是灰井害了你。”
老汉的手松了。
“里间有干草,有水,有我。”柳婶把包袱从他怀里拎出来搁在门后,“要命,就进里间。要跑,明早跑,我给你装干粮。”
老汉看看火,看看她,终于跟着进了门。柳婶反手把里间的门掩严,又在外头把空瓮往门边推了推,从外面看,这里只是个堆瓮的死角。
墙头上,石满重新扫视外线。
火光把坡外的黑地照出一条明暗的边。边上有影子在动,是点火的手。两三个影子猫着腰,往湿草里又摸上去,想把东头那片火也点起来。更远一点,坡北的洼子边也有影子起伏,一会儿起一会儿伏,在拿什么东西往天上照,又怕照得太亮。
墙头有几支钩刀已经探了出去。
“收回来。”石满压着嗓子,“牌令,没人越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