钩刀顿在半空,缩了回去。
有个老户咬着牙:“眼睁睁看他们点火?”
“看他们点。”石满的指节在盾沿上敲着,一下一下,稳得很,“陆哥说了,棚让他们烧。烧得越旺,后头进沟的越多。谁也不许追。追出去一个,这墙就白守了。”
那老户把钩刀收回来,狠狠往垛口上剁了一下,剁在木头上,闷响。
“都把眼给我借给外头。”石满蹲低身子,沿着垛口一处处点过去,“三号,盯东头湿草。四号,盯塌口。五号六号,看明仓两侧。人进来别出声,进沟的更别出声,等碗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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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点。点到谁,谁把盾往上提一提,算是应了。十二面盾,七处垛口,一个不落。
火重新旺起来。
外棚东头的湿草点不着,火头就被引到了干的那半边。整座棚烧得呼呼作响,火光把半面墙、半条浅沟都照成了红的。烟滚滚地涌,往天上翻,把西边那半个月亮都遮了。
烟里,喊官话的声音还没停。
“点人验名”喊了一轮又换“献种免死”,献种免死喊了一轮又换“井权归坝上,粮归官仓”。到后来,两边喊的话对不上了,一头说粮归官,一头说粮归坝上,自相矛盾。
坡上暗处,几个新户听着听着,忽然就不怕了。
“官会跟土匪抢粮么?”
“官的告示上写‘献种’,匪的火把烧种田的棚。这都一家子?”
喊话的人自己也察觉了,索性不喊了,只剩敲盆。盆声乱了套,密一阵疏一阵。
井台后头,陆沉舟一直没动。
他贴着矮墙,只露半张脸,从火光里数人。
数人这件事他做了半辈子。种子棚里数种,北部农区数仓,如今在火光里数刀。前队的匪分成了三拨。一拨点火,干完了活就退回坡根,人数约莫七八个,动作散,是苦力;一拨在坡外游走,敲盆喊话,搅人心,转圈的步子踏得很碎,人数也不多;第三拨最沉得住气,一直猫在明仓方向的坡坎后头,火光一起,那边的影子就往仓口方向蹭,那拨最齐,压着步子,少说十五六个。
“前队烧棚乱人,后队等着趁乱冲仓。”他把话递给身后的祝老瘸,“和咱们摆的路数,一步没差。”
“那领头的是懂行的。”祝老瘸眯眼看着火。
“懂行的是许秤。”陆沉舟道,“动手的照本宣科。”
他又看了一会儿,看出些细处。冲仓那拨人里,有两个的走法不一样,不跟着抢粮的路子走,眼睛往井台这边溜。是奔土壤检测仪和竹筒来的。
“石满。”他贴着墙头递话,“后队有两股。一股扑仓,一股摸井台。都放进来。”
“全放?”
“全放。”陆沉舟道,“摸井台的从旧沟过,正好替咱们把沟里的暗绳全踩响。”
他抬手,朝外沟打了个短短的手势。
外沟深处,赵拐看懂了。他把碗反过来,在膝盖上按住,只让碗底闷闷地响了半声。
半声,是让破口。
墙西那道被“塌”了半边的缺口,守着的两个人影一矮,从缺口两侧缩进了暗处。缺口空了,黑黢黢地敞着,像一面墙终于塌了心。
缺口旁边,半截断墙后面,苗棚的暗影里,顾青苗贴墙立着。她的位置是白天定好的,离苗棚三步,离井绳圈十步。真竹筒贴着心口,假竹筒在腰上,被火光一照,竹节的弧线清清楚楚。
她按着腰上的假筒,往火光里站了半步。
这一步是白天算好的。冲进来的刀,第一眼找的就是她这个身形。她把自己站成饵,把真东西站成空。
火光里,坡坎后头那拨影子等的就是缺口敞开的这一刻。
有人低低吹了声哨。影子们动了,不下十来个,分两股,一股直奔敞开的缺口,一股绕向明仓的仓门。刀从鞘里抽出来的声音,隔着几十米都听得见。
火还在烧。烟还在压。灰井从外面看去,灯火稀残,人影乱窜,墙塌了口,仓门敞着,任谁看都是一座撑到头了的破坡。
只有两处地方,火光够不着。
一处是穗架。仓口背风的那几束熟穗,白天就挪进了盖板后头,祝老瘸守着,火光在他脸上跳,他连眼皮都不抬。一处是田。第一畦、第二畦趴在黑暗里,畦上蒙着灰网,护苗组的两个人贴着田埂卧倒,手里攥着湿麻袋。火星子飘过来一片,他们就扑一片。
种田的人看火,眼珠子跟着火星子走。可没一个人站起来。
他们守过蛾,守过盐,守过污染尘暴。今夜守的不过又是一场大一点的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