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梆子没敲,可坡上没人睡。
赵拐从外沟爬回来,两只手上全是泥。他蹲到陆沉舟面前,先把喘匀了,才开口。
“动了。”他道,“枯树坳那边人起了,不点火,摸着走。分了两队,前队二十来个,往西南旧沟去。后队远些,贴着北面洼子,慢。”
“多远?”
“前队过第二道田埂了。后队还在洼子里拖刀。”
陆沉舟抬头看了看天。月亮在西边云里,云走得快,今夜有半个小时的黑。
“够用了。”
他站起身,朝灶前喊了一声,一个字一个字往黑里递:都到灶前来,带耳朵,别带灯。
坡上的人陆续聚过来。低棚口的、补墙的、看火的,连外沟试工的三个新户都到了。没人说话,也没人问,这几日坡上的人心里都揣着一根弦,弦什么时候响,响成什么样,今夜就要见分晓。
灶火只点一支,插在灶边,火光够照亮脸。石芽被柳婶按在身后,她踮着脚,从大人缝里往外看。
聚过来的人比陆沉舟点的数多出几个。留种架旁有人蹲着,把最后几束熟穗往仓口背风处挪;补墙的人收工前又把墙脚的灰浆摸了一遍,摸完蹲在墙根不走;苗棚那头,管苗的新户把湿布一块块揭下来收好,收完也没散。
这些活没人派。他们自己知道今夜要来什么,就把手边能护的先护住。
“都报一遍自己的位。”陆沉舟道,“一个一个来。说错了,现在改。打起来再改,就晚了。”
石满先开口:“我,墙头。盾垛十二面,垛口七处。火起后我守墙线,人不齐不许下墙。”
“祝老瘸。”
“仓口。盖板和斜撑是我的。仓门不开,谁喊都不开。”老汉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喊我的声音也不行。我夜里不认人,只认盖板。”
“廖铁生。”
“器械架。气钉器、喷枪、泵弩,归我管。谁要伸手拿器,先报碗声,再报名号。”他把三条规矩背得像自己的手纹,“器不离架,架不离人。”
“赵拐。”
“外沟听灰。碗声一下,是有人过沟。两下,是火。三下,井台。”他把碗举了举,又用指节在碗底急急刮了一串,“真贴到脸前,来不及数,就一路砸。乱声不报码,只报哪一线告急。碗不离手。”
柳婶报了里间。小七报了账板。老葛报了沟沿补位,声音比平日小,可一个字没吞。新户三个,陶瘦汉报外沟二线,他兄弟报抬伤的担架,最年轻那个报提水灌墙缝。
生病的孩子的娘站在柳婶身后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只报了里间看孩子几个字。
陆沉舟让她说重些。
“里间,看孩子。”她把腰撑直了。
一圈报完,没有错处。
陆沉舟目光扫过一圈脸。
“有人问过我,灰井凭什么让人留下。”他道,“我那时候没答全。今夜,算了,不说空的。就看眼前这圈人,一个一个报得出自己的位。外头的坡,人来人走,全凭手快。到了灰井,每个人有自己的地方,你没来,也有人记得。”
他看向灶火外那一张张脸。
“今夜把位守住,这句话就有人信了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他提高半分声音,“位比命近。人挪一步可以,位丢一步不行。”
他停了停,把最后一条规矩说出口。
“今夜火会烧起来。外棚烧,我不救。明仓的粮袋,我也不救。”
人群里静了一瞬。
陶瘦汉的手先攥紧了。
“陆哥。”他往前站了一步,声音发干,“明仓那几袋,是咱们一穗一穗割的。糠我也认,可那上头两层是真粮。就这么摆给匪烧?”
不止他在看陆沉舟。柳婶攥着拨火棍,几个老户的眼神也跟着过去。那半仓粮是小收之后全坡看着一天一天码起来的,谁看了不心疼。
“我知道你疼。”陆沉舟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旧茧,“先听我把这笔账算完。”
他抬手指向明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