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验账封签

入夜不久,外沟的绊绳轻轻响了一下。

石满按住要动的赵拐,自己猫出去。草窝里按住一个人,个子不高,怀里揣着半块水蜡,蜡上拴着骨扣。那双手没茧,骨扣和走法都透着灰袖的路数。

押到井台后头,灯罩着,陆沉舟蹲下来看。

“又是一个递话的。”

“这次不是探火的。”石满道,“他不去枯树坳,往白灰沟去。腿上带着急。”

陆沉舟点点头。

按许秤定下的钟点,黑芦的人天一黑集合,半夜前过沟,半夜到坡。可火把少了几盏、仓门开了几寸,隔着黑地未必看得真。眼前这张嘴得赶回去,亲口告诉许秤,灰井已经乱得没人管了。

“放。”

石满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闷了好一会儿还是问出来:“陆哥,他又不是白给的。抓了他,黑芦的人今夜就成了瞎子。”

“成了瞎子,他们就不来了。”陆沉舟把那人怀里的水蜡原样塞回去,“咱们等这把刀等了三天。刀到半路,不能吓回去。”

他抬起那人的下巴,借着灯看了两眼。一张受惊的脸,眼睛却乱瞟,瞟过井台,瞟过明仓敞开的半扇门,瞟过外棚歪下来的棚角。看什么记什么,这是灰袖的手教出来的。

陆沉舟索性让他看个够。

“看仔细些。”他道,“回去管事的要问。墙塌的那段在西南,明仓今早抢粮,袋子歪在门口没人捡,人跑了一半,剩下的守着井不敢睡。火把你们也看见了,比平日少一半。锅都凉了两口。”

那人跪在地上,一动不敢动,只有喉结上下滚。

“怕什么。”陆沉舟把他提起来,掸了掸他膝盖上的草屑,“灰井不杀传话的。传话的嘴是路,杀了路就断了。滚吧。”

那人连滚带爬地出了草窝,朝着白灰沟方向跑,几个起伏就没了影。

石满盯着那背影,慢慢把钩刀收回鞘里。

“我原以为,放人是给他们递刀。”

“是递刀。”陆沉舟道,“可这刀落在哪儿,得咱们说了算。外眼账上记了三天,还差最后一笔。他们回执的话,必须和咱们摆的乱对得上。对上了,他们才会放心大胆地把人全押进来。”
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跑的时候腿别太利索。”他朝那人消失的方向补了一句,“利索了倒像假的。”

赵拐在旁边没忍住,嗤地笑出声,又赶紧捂嘴。

“走。趁刀还在路上,办咱们自己的事。”

仓里点着一盏小灯。

顾青苗把灰布包摊开,残页压在灯下。焦洞旁那四个残字露着:封签验账。

这几个字她在灯下看了三夜。自打残页背面露出旧印那晚起,她只想出这一层:官验官的账,凭的是封签。可封签在哪儿,纸上没有,土壤检测仪没说,连她父亲的字里也没写完。

陆沉舟从怀里取出土壤检测仪端。

这几日它一直安安静静,电力低得几乎握不出热。可今晚不一样。端贴着掌心,陆沉舟把它慢慢凑近残页,凑到旧印和残字上方一指宽的地方。

“别碰纸。”顾青苗低声说,“隔空就行。”

“隔空。”

端热了。

极短的一热,像一根烧到头的香突然亮了最后一点红。暗码在端深处滚过一遍,屏幕上浮起半行字,字是淡的,一亮就往下掉亮度。

灰井七二。

站仓北墙根。

封签槽。

字灭了,端凉下去,再没有第二下。

仓里几个人都没出声。小七的炭头悬在半空,石芽扒着门缝,祝老瘸把耳朵凑过来,像是想听那点热气还说了什么。

“站仓北墙根。”顾青苗把这六个字念了一遍,看向祝老瘸。

祝老瘸的手指在棍头上敲了两下。

“北墙根。”他浑浊的眼睛眯起来,“我修井那些年,北墙根有一段老墙,别人当它是塌了半截的烂墙基。我有一回敲它,底下是空的。当时只当是旧年塌出来的土洞。”

“空的多半是旧站的封签槽。”陆沉舟道,“农政验账,验完封存,封签入槽,槽口打灰。老规矩,槽比账活得久。账房的纸会烂,槽里的签不会。”

“起不出来呢?”石满问。

“起不出来就砸。”祝老瘸拄起棍,“烂墙基塌了这些年,没人当它是东西。今晚砸,天知地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