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铁生已经把短凿和灰钩取来了。他把凿口在灯上照了照,又用拇指试了试刃。
四个人出了仓,贴着墙根往北去。夜风顺着墙头过,外棚那边堆着湿草,火把照例稀稀拉拉。北墙根那段老墙趴在暗处,半人高,灰浆剥得只剩筋。墙头上还留着旧年插柴刺的眼子,一排,早朽空了。
祝老瘸伸手在墙面上摸,从东头摸到西头,摸得极慢,指头肚一寸一寸地过。在离地半米的地方,他停住。
“这儿。”
指头底下,灰壳比别处厚,敲上去声音发闷。左右两侧敲,声音都是实的,只有这一段空。
“起。”陆沉舟道。
小主,
廖铁生蹲下,短凿斜着进去,不敢快。灰壳一层层起开,起出来的碎块他随手拢进灰盘,不落一粒在地上。剔到巴掌大一块时,凿尖碰到硬物,声音变了。
底下露出一个凹槽,槽口用铅灰封着,封泥上压着一枚印。
印不大,红泥发黑,边角剥了两处,可印心那一圈纹路清清楚楚。
顾青苗把残页凑过来。
她把残页举到封泥旁边,残页背面那半个旧印,和封泥上的印,缺口对得上。连剥掉的那两处,都对得上残页焦边缺掉的角。
“是我父亲的字底下的印。”她的声音很稳,只有捏着残页的指头微微发白,“他记的东西,从来没有错过。”
廖铁生的手更稳了。他顺着槽边把封泥整块起出来,托在掌心,吹掉浮灰。陆沉舟伸进槽里,摸出一个扁扁的东西。
一片铅封签。签头打孔,签身上錾着两行小字。
借着灯,小七一个字一个字认。
灰井七二。
验讫。
铅签背面还有一道刻痕,是经手人的押记。刻痕旁边另有一小格,格里的字被岁月磨浅了,只认得出半个“仓”字。
“验讫。”祝老瘸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忽然往墙根啐了一口,“好嘛。站是官验过的,账是官封过的。到头来倒成了私垦。”
陆沉舟把铅签托在手里。
签很轻,掂不出分量。可它压手的分量,这几日里没有一样东西比得过。
官册可以改,抄页可以编,活口可以买。可这一枚签,是当年农政自己的手封进去的。灰井是农政验过账的旧站,白纸黑字,铁证,就差一个能认它的人。
“明日许秤来。”石满道,“咱们把这个甩他脸上?”
“不。”陆沉舟把铅签用灰布包了三层,“今夜不能亮。”
“为什么?”赵拐急了,“有了它,私垦两个字不就死了?”
“私垦两个字死了,刀就不来了。”陆沉舟把布包收紧,“许秤现在的路只有一条:借刀,天亮前来,抢完东西,他再来写匪字。咱们要是今夜亮出封签,他只有另一条路,连夜缩回边区,把借刀的事往肚里咽。往后他换十个花样来磨灰井,一回比一回难缠。”
话出口他顿了顿,知道自己又说急了。他把语速放慢。
“你想想北部农区。”他看着赵拐,“绝种书那回,他占了理,咱们输。私垦勘验帖那回,他让了一步,拿了七日验账。这一回,他输一半,就借刀。等他连刀都借不动了呢?他会去写别的册子,找别的手。灰井这坡越值钱,他背后的手越多。”
“所以得让他一次把家底押光。”石满接过来,慢慢道,“刀、人、话、粮路,全押在这一夜。押进来了,才好一网收。”
“对。”陆沉舟道,“要他的命,就得先让他把刀递到底。刀进来了,人赃并获,活口画押。到那时候,铅签、火签、旧图、口供,一起摆到能认它的人面前。许秤的账,一次结清。”
石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点头。
“这口气,憋得值。”
陆沉舟把布包递给顾青苗。
“你收。”他道,“和母本放一处。我明日若是有个什么,你再交出去不迟。”
顾青苗接过去,没有推辞。她把布包贴身收好,隔着衣裳按了按。
小七在旁边翻开副板,想记一笔,笔尖落下去又停住。
“这个不记板上。”陆沉舟道,“就画一只灰盒,盒盖盖着。什么时候我让你开盒,你什么时候记内容。”
小七应了,在副板角落画了一只小小的方盒,盒盖上压了一道横线。
夜色更深了。
井台上,最后一轮部署往下落。
“封签起过的地方,槽照原样封回去。”陆沉舟道,“灰浆调色,按老壳的颜色抹。廖铁生,你来。”
“交给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