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车没有回边区。
车轱辘贴着坡根磨进西南荒草,走到白灰沟口的旧窑场,停了。沟里黑得深,芦苇早枯了,一丛丛戳在坡壁上,风一过,秆子互相磕出干响。
许秤下了车。
他没带两个小吏,只提着那杆秤。靴底踩过沟底的软灰,一步一步,熟得连哪处灰窝会陷都知道。
旧窑的窑口前生着一小堆火,火边坐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干瘦老者,灰布衫,袖口磨着一圈灰边,手里翻着几枚骨牌,翻得不紧不慢。另一个壮实些,黑皮袄敞着怀,腰里别一把没有鞘的短钩,蹲在火边,像一块没烧透的炭。
灰袖的,黑芦的。
许秤在火堆对面站定,把秤杆往地上一杵。
“人带来了?”
灰袖老者抬了抬眼皮,先把骨牌拢进袖中,才开口:“坝上能夜里走灰沟的,三十六个。要多少?”
“不够。”
“那就六十个。”老者说得随便,像在谈一批盐,“船上再备两条快划子,事若不顺,人从水路撤。”
黑芦壮汉在旁边咧了咧嘴:“灰爷,话说满了。那坡上有墙,有弩,还有会喷白灰的物件。前头折的两拨弟兄,眼睛瞎了三双。”
许秤把秤杆横过来,铜盘朝着火光。
“那就再加一样。”他道,“事成之后,井归你们抽,过水钱照坝上的老规矩,一分不少。坡上的粮,随你们搬。”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。
黑芦壮汉的眼睛亮了亮,随即又眯起来:“井是好井。可农政的册子翻脸比水还快。今日许爷借我们的手,明日许爷的册子写我们一笔匪字,弟兄们哭都没处哭。”
“所以本吏要一口没开过的口。”许秤道。
他蹲下身,从怀里取出一小卷纸,就着火光展开半边。纸上是几道水线,线头压着一枚熟悉的红印。
灰袖老者的目光在那枚印上停了停,翻骨牌的手停了。
“北部农区的仓里,有一笔陈粮,账上早就平了。”许秤把纸卷收回去,“事成之后,这笔粮走水路,过坝上。粮过秤,写的是损耗。陈粮损耗三成,是农政自己的章程。”
“粮从哪儿出?”老者问。
“从该出的人家出。”
火边静了片刻。
黑芦壮汉搓了搓手:“粮、井、水路。那坡上的人呢?”
“人不用你们管。”许秤站起身,“明日入夜,你们从西南旧沟进,先烧外棚,再乱人心。乱起来之后,只办三件事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杀那个姓陆的。抢那块会发热的旧铁。夺顾家丫头腰上的竹筒。”
“粮跟人分开走。”
“其他的,棚也好,册也好,烧了便烧了。”许秤把秤杆收回肩上,“后日一早,本吏带册上坡。坡是匪坡,人是匪聚,烧的是匪火,杀的是匪首。册上三个字,本吏自己会写。”
灰袖老者笑了一下,皱纹挤在一起。
“许爷好笔力。”
“好秤。”许秤纠正他,“本吏只把东西称准。”
三个人对着火堆,把钟点、暗号、接应的位置一条一条说定。说完了,灰袖老者朝沟口打了个短短的手势,芦苇深处有人影起来,猫着腰往坝上去了。
那是去坝上传话的人。十五公里旱路,两日一个来回,他要把定钱、钟点和暗号一样一样带到水寨去。水寨是韩鸦外路设在桑家镇道上的前哨水驿,再往里三百多公里,才是坝上本部。
许秤最后看了火堆一眼。
“记住。”他说,“坡上那块板,连人带板,一并烧了。本吏不想再看见第二块那样的板。”
他转身出沟。官车的铁轮碾着软灰,慢慢地磨出沟去,没有走北面的官道,也没有回边区,一头扎进西南坡后的枯草里,灯一灭,就没了声。
同一个夜里,灰井坡上,灯火照旧。
外沟暗哨后半夜捉住一个黑影,是白灰沟里出来的探子,踩着沟沿数坡上的火把,数到第三遍,被赵拐从草里按住了。
探子被带到井台后头,嘴没敢张。他怀里搜出小半块粗盐,盐纸上压着一个歪扭的葫芦印。
石满的钩刀已经出了半鞘:“塞柴圈去,跟桑九做伴。”
“放他走。”
陆沉舟的声音从暗处过来。
石满回头。
“留着他,坝上就少一双眼睛。”陆沉舟走到探子面前,居高看他,“他没看见什么。数火把而已,火把今晚多几盏少几盏,让他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