册箱开了。
箱里没有多少东西。两层册页,一方印盒,一杆小戥,印盒擦得极亮,小戥的秤弦细得几乎看不见,许秤取东西的手法很有章法,先摆印,再摆戥,最后摆册,三样各归各位,同他肩上那杆大秤一个摆法。
最上面那层册页用黄绫压着角,翻开第一页,纸色发旧,边上盖着一枚褪了色的红印。
北部三个乡绝种清册,抄件。
许秤把抄件抽出来,摊在井台上。
“灰井坡。”他念,“战后第四十一年秋,报井废。四十二年春,报种死,土壤污染过半。四十三年,报户绝,除册。三报齐全,坡列为废点,永不起册。”
他念一句,往陆沉舟那边推一寸。
“人无册,地无名,粮出于无主之地,器出于无籍之手。”许秤道,“陆沉舟,这四条拼在一起,叫什么?”
“叫私垦。”他自己答了,“按令,私垦者,粮没官,器没官,人录役。”
坡上没人出声。
旧户们听得懂这些词。北边逃过来的新户更听得懂。册子上的墨字落到谁头上,谁就得低头。方才还直着的那些腰,有一个两个又想弯下去。
祝老瘸把短棍换了个手,往地上重重一顿:“放屁。井是我们一桶一桶淘的,苗是一夜一夜守的,粮是一穗一穗割的。私垦两个字,压不住这些。”
没人附和,可也没人低头。
新户里那个陶瘦汉捏着衣角,站了片刻,把自己的脚跟往土里踩了踩。他上个月才被官册吓怕过,今日看着别人替他顶住了,他也想把腰直起来。
陆沉舟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许粮吏既开了册,那就验一验。”
“验什么?”
“验你这份抄件。”陆沉舟道,“你不是来验灰井的账么。官验官的册,先过官的秤。”
许秤看了他一眼。
到底还是把抄件往前推了半尺。
陆沉舟伸手,把抄件翻到有字的那一页。小七凑过来,顾青苗也走近了些。井台上围拢的人不算多:陆沉舟、顾青苗、小七、石满、祝老瘸,再往外围着半圈的灰井众人。
“种子、井水和居民健康。”陆沉舟指着抄页上一列小字,“北部农区查污染,至少要核对这三类记录。这份抄件上却写着,灰井甲七号样的种子检查、井水检查和居民健康记录核对,在同一天全部完成。”
许秤问是又如何。
“同一天。”陆沉舟抬起头,“许粮吏在农政当差,应当比我懂。种子发芽最快也要七天,井水里的病原体培养要二十天,居民健康记录还得等三个乡的诊所汇总。这份抄件却让三项检查在一天里全出了结果。”
井台上静了一瞬。
许秤的面色没动:“抄件笔误,自有勘误。”
“那再看这处。”陆沉舟不紧不慢,从怀里取出一块灰布包,一层层打开。旧井牌躺在里头,边角磨损,背面两道斜刻。
“灰井七二号井牌,从井边封泥下起的。封泥是旧的,封法是农政的封法,许粮吏验得出来。”陆沉舟把井牌立在抄件旁边,“牌子上的封泥,落的是战后第四十一年的印。也就是说,四十一年秋天,这口井就封了。”
“封了井,报了废。”许秤道,“对得上。”
“对得上。”陆沉舟道,“可抄件上写着,四十二年春,灰井甲七号样出井验讫。”
他把两样东西并排一放。
“井在头一年就封死了。第二年春天,样是从哪儿出来的?”
这句话落下,坡上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。
“还有一样,许粮吏该记得。”陆沉舟道,“灰井甲七号样,从开箱那日起就在种子棚里,签条在我身上,样袋一夜没离过人。样没出过北部农区半步。那你说,抄页上这一笔‘出井验讫’,验的是哪一口井、哪一粒样?”
许秤的指尖在案上敲了一下,没有立刻答。
祝老瘸拄着棍,把脖子往前探,眯着眼在井牌和抄件之间来回看。柳婶不懂封泥,可她听得懂“封了井怎么取样”,她的嘴张了张,又抿住。石满抱着盾,眉头拧起来,扭头看陆沉舟,又看许秤。
许秤的手搭在抄件边上,没有收回去,也没有再推。
“废点复验,取旧存样,不见得要开井。”他道。
“那就要问样存哪儿了。”陆沉舟道,“灰井坡上没有样棚。北部农区的存样簿,敢不敢给灰井对一行?”
“你对不到北部农区的簿。”
“对不到。”陆沉舟点头,“所以这一行,许粮吏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两个人隔着一块井牌一份抄页,谁也没再退。
许秤忽然合上抄件。
“巧言。”他道,“册上的漏洞,轮不到一个除籍学徒来挑。”
他把袖中册页抽出一角,指腹在某一处点了点。
“你的名字,此刻就在本吏袖中这本册子上划着。社册划一笔,贷种册划一笔。”许秤看着他,“除籍之人,对着农政的册子挑字眼,你知道这叫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