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主,
“叫贼喊捉贼的人,怕别人提贼字。”陆沉舟道。
祝老瘸在旁边嗤地笑出声。
许秤的脸沉了下去。
“我的名字在灰井的板上。”陆沉舟抬手指向灶前那块自册,“一笔一画,坡上人人可对。许粮吏的名字在哪块板上,也劳烦你自己记着。”
许秤压着火,把抄件拍在井台上。
“巧辩无用。”他道,“今日验的是灰井。”
“好。”陆沉舟侧过身,“那就不挑册了。验灰井,先验是谁在打灰井的主意。”
他朝小七抬了抬下巴。
小七深吸一口气,把官账旁那串东西一样一样取下来,在井台青石上摆成一条线。
黑羽火签。签尾焦黑,签头缠着黑线。
计数木片。五排刻痕,井、沟、畦、弩、人。
黑芦牌。半截黑芦杆,削口整齐。
水蜡袋皮。骨扣。一小段磨得发亮的灰袖黑线。
最后是许秤自己的官帖,摆在最末。
“这些都是坡上捡的、沟里逮的、人身上搜的。”陆沉舟道,“许粮吏看看,都是些什么人在围着灰井转。”
许秤的目光扫过那串东西,在火签上顿了顿。
“毛贼。”
“毛贼。”陆沉舟重复了一遍,“毛贼夜里探坡,探的是井位和畦位,火签上带着口令,见井不见种。毛贼在边市递话,递话的摊子挂着白葫芦。是不是这样,柴圈里有活人,可以问。”
“带上来。”许秤道。
祝老瘸早去传人了。不多时,两个护田队的人押着桑九从坡后上来。桑九还是那身旧衣,脸洗净了,手上没有绑绳。他在井台前站定,看了看许秤,又看了看陆沉舟,最后目光落在青石那串东西上,喉头动了动。
“你说。”陆沉舟道。
桑九低下头。
“我是拿粮办事的。”他声音发干,“粮从哪儿来,我不知道名姓。我只管把话递到边市,盐摊前挂着白葫芦。葫芦正挂,是收话;倒挂,是有了回信,钱压在葫芦底下。我递过两回。”
“递的什么?”
“头一回,说坡上有井,水要用灰滤。”桑九的额头出了汗,“第二回,说坡上出了苗。收话的人问了一句,问的什么我记着。他问,种是活的,还是死的。”
陆沉舟问桑九怎么答的。
“我说不知道。”桑九把头又低了低,“他们不信,又给了一回定钱,让接着问粮。”
井台上落针可闻。
桑九抬起头,飞快看了陆沉舟一眼,又看向许秤,声音更小了。
“收话的人提过一嘴,说那粮是替人拿来问话的。替谁,我不敢问。”
“再后来呢?”陆沉舟道。
“再后来他们让问粮。”桑九抬起头,看了许秤一眼,又赶紧低下,“收话的人说,粮到了再开口子。”
许秤站在原地没动。
石满押着另一头的人从坡侧上来,那是个黑芦人,胳膊上带着旧伤,走路偏着肩。他被按跪在井台另一边,没等人问就开了口,口音又硬又快。
“过水钱收了一季,按坝上的规矩分。”他道,“后来有人拿半张旧图来,图上是灰坡水线,让弟兄们探路。图上盖的什么印我没见过,可给钱的人说了句话,说图上标的地方,井里有东西,种袋也有,见井不见种。”
石满问图在哪儿。
“使完了就收走。”黑芦人把头压得更低,“给钱的人只露过一回面,在船上。不出声,袖口一圈灰。坝上背篓的都认那圈灰,管他叫灰袖爷。钱是他的人放的,话也是他的人递的,弟兄们连他的脸都没见过。”
“灰袖。”石满低声重复。
他袖口里还贴身藏着那截从枯草窝捡回来的灰布黑线。
许秤的呼吸重了一分。
陆沉舟把那串东西从火签到官帖,一一看过,然后抬眼。
“许粮吏。”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,“灰井坡在你那份册上,是块死地。井是死的,种是死的,人早绝了。一块死地,本没什么可惦记。”
许秤的下颌绷紧了。
“可你看。”陆沉舟指了指青石上那串东西,“有人收买路钱,有人递话问种,有人拿旧图探坡,口令里躲着‘种’字。死地没人抢。他们抢的,许粮吏知道是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