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车在坡下停了一夜。
夜里没人睡踏实。
车灯在坡下晃了小半夜才熄。外沟的哨位加了双岗,石满把夜巡拆成两班,墙头两个,沟口两个,灶火压得只剩一点红。灰井没点灯,人也都不出声,可整个坡都醒着。
低棚里,柳婶搂着两个小的,睁着眼听风。她年轻时在旧镇见过官车上坡。车上下来的人笑眯眯的,量完地、登完册,第三天她的名字就挪进了债册,再往后,她男人就去挖渠抵债,没能回来。打那以后,她一听车轮碾灰的声,心口就往下坠。
新户那边更静。三户试工的人挤在一处,谁也不说话。他们是从北边逃过来的,见过社册上划名的样子,也见过役棚的篱笆。
只有石芽睡不着,扒着棚缝往外看。
“哥。”她小声问,“车上下来的,就是把陆哥名字划掉的人?”
石满替她把棚缝掩上。
“睡。”
“哦。”石芽躺回去,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,“他要是敢划灰井的名字,我就把他的秤杆折了。”
黑暗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,又赶紧憋住。
天光刚从东墙外漫上来,坡下就有了动静。
车门开的声音很闷。接着是靴底踩灰的响,不快,不慢,一步一步往坡上来。走在最前面的老者肩上扛着一杆秤,秤杆比寻常的长,铜盘擦得发亮,盘上压着一卷黄纸。
许秤。
种子棚的老人提过这个名字。北部三个乡的人只叫他一杆秤,粮从他手里过一遍,人从他手里过一遍,出来就都轻了。
陆沉舟站在井台前,没迎上去,也没让开路。
他身后,灰井自册立在灶前,一块旧门板上挤满了记号和陶牌。官账挂在旁边,红印底下六道短痕已经刮平,只剩最后一道,细得随时能断。
许秤走到墙门口,站住。
他先看墙。
灰墙不高,墙脚新补的灰浆还没干透,颜色深一块浅一块。墙头上插着柴刺,刺尖朝着外沟。再往里,井架立着,滑轮上挂着湿绳;穗架搭在仓口背风处,架上摊着几束灰金的穗,穗壳上还沾着晨灰。
许秤的目光在穗架上停了一停。
很短。他脸上没有东西,可他抬秤杆的手紧了紧,铜盘轻轻磕了一下肩甲。
他这一双眼睛看了十年粮。一眼扫过去,架上几束,穗壳瘪实,畦里苗茬齐整,他心里已经把这块坡的斤两称了个大概。称出来的数目让他的指节发沉。这坡上的东西,比他预计的多,也比他预计的扎手。
“去年这时候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,“北部三个乡报绝种,报歉收,报井废。册上划掉的坡,一只手数不完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如今倒好。废坡上长出穗子来了。”
陆沉舟没接这话。
他从灶前把官账摘下来,连板一起搬到井台中间,放平。然后当着许秤的面,拿起小七的木刀,对准红印旁边最后一道短痕。
刀刃压上去。
灰屑落下来,那道痕断了。
“七日到了。”陆沉舟把木刀递还给小七,“灰井没散,没藏,没减一口人。粮在板上,人在板上,活也在板上。许粮吏要看,现在就能看。”
坡上安静下来。
补墙的人停了手,筛粮的人扶着筛子,病人棚口几个新户探出半个身子。所有人都看着那块刮平的官账,看着红印旁边空出来的那一线。
七日前官帖到坡那会儿,字纸上的墨还没干透,坡上就有人开始收拾包袱。如今七日过完,包袱又都拆开了,人还站在自己的活计边上。
许秤看着那块板,又抬眼扫过坡上的人。
一个不少。
他把官帖从铜盘上取下来,展开。
“复验封坡令。”他念得很慢,每个字都往下压,“着开仓验粮,量斗入册;点人验名,无名者录役;复封器械,缴官代管。三日内讫,逾期以抗令论。”
念完,他把官帖递平。
“三项做完,灰井的名分,本吏照章写报。”
陆沉舟没接官帖。
“三项改成三句。”他道,“开仓有样,留种不散;点人可验,不迁不走;器械可看用途,不交核心。”
许秤的眼皮抬了一下。
“陆沉舟。”他把名字咬得很稳,“官帖拿来办事,不拿来做买卖。”
“灰井这块板也不卖。”
两个人隔着一块刮平的官账对视。风从墙头过,穗架上几束穗轻轻磕在一起,沙沙地响。
许秤先收回目光。
他绕着井台走。步子不急,秤杆换到左手,右手一路虚点:点过井架,点过浅沟,点过仓口的封盖板。
井架四只脚都封着白灰泥,泥面上按着掌印。他伸手按了按其中一只,灰壳硬实,指头压不出坑。浅沟里的水线退着,沟壁上挂着一层新淤。仓口的封盖板斜钉着三道,钉帽都朝里。
他走到田边,蹲下身,捻起一撮畦土,搁到舌尖上。
咸味很淡。
他捻了捻指头,把土弹掉,站起身。这块地的盐被压下去了。种田的人都懂,这层功夫背后是多少个通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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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秤想起北部三个乡报上来的那些册子。井废,土壤污染,种死,一笔一笔都是他经的手。那时候这块坡也照着报了,报得干干净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