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青苗把残页翻到背面时,焦痕里露出半个农政旧印。
那半个印太淡,红色被烟火啃得发褐,边缘还缺了两块。若不凑近看,只会当成纸灰里一团脏渍。可顾青苗用指腹沿着焦边一点点抹开,旧印下方的两位站号露了出来。
七二。
她的指尖停在那两个数字旁边,停了很久。
这张残页跟着她走过荒沟、盐坡和断粮夜。灰布裹了三层,最里一层还缝着旧衣角。陆沉舟见她护过竹筒,也见她护过种,可她护这半页纸时,肩背绷得更紧。种能落地,纸一旦露错地方,就会把埋在灰里的旧站一起拖出来。
小七下意识往前凑,被陆沉舟抬手拦住。
“别碰。”
顾青苗把残页压在灰布上,手没有离开纸角。那一刻,她眼里的警惕比往日更重。竹筒她能分出十二粒入灰井共护,旧页却连让人摸一下都难。
陆沉舟没有催。
他让石满把门口守住,又让柳婶把灶边的人往外带。灰井自册还立在外面,补墙和筛粮声能传进来,仓内却只剩几个人:陆沉舟、顾青苗、小七、祝老瘸、廖铁生,还有坐在门槛边的石芽。
仓内的光很灰。盖板挡住直风,几缕细灰仍从缝里漏下来,落到旧页边缘。顾青苗立刻用袖口挡住,动作快得像护火。她没说话,可每个人都看懂了:这张纸经不起随手传看。
石芽抱着小苗陶牌,眼睛一直盯着残页。
她认得“名”,也认得“水”,认不得旧印,却知道大人把声音压低时,纸上多半藏着要命的东西。
陆沉舟把旧井牌取出来。
那块牌子从井边封泥下起出后一直藏着,边角磨损,背面有一道斜刻。小七曾经把它画到外眼账旁,写成“旧井牌”,没敢写更多。现在旧牌放到残页旁,焦页上的站号与牌背两位残号正好对上。
七二。
祝老瘸看见那两个字,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“老祝。”陆沉舟道,“你见过?”
祝老瘸拄着短棍,盯了很久,才骂出半句:“烂土埋不住旧骨。”
“说实话。”
祝老瘸沉默一阵,伸手点了点旧井牌,又点残页。
“灰井坡早年不是野井。农政试垦站,灰井七二号。后来站撤了,册上划成废点。废点没人管,井封了,棚塌了,人也散了。”
“为什么撤?”石满在门口问。
祝老瘸嘴角往下压,没答得太满:“我那时候还没瘸透,只跟过一次运灰车。听见过几句,说水线坏了,说种带死了,说账上亏空要平。后来七二号从图上抹掉,附近几口井也没人敢碰。再后头,北部农区来人把能搬的搬走,搬不走的就封。”
他说到这里,眼睛扫过顾青苗手下的残页,把后半截咽回去。
顾青苗也没接。
她父亲还留下几句没写完的话、一些画到一半的线,以及她这些年护着竹筒的理由。那些东西一旦过早落到板上,灰井就会从能过验的旧站,变成所有人都想撬开的旧站。
小七抓起炭头就想往板上写。
陆沉舟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不全写。”
小七愣住。
顾青苗看向陆沉舟。
陆沉舟把旧井牌、旧梁水线拓痕、封缝壳碎片一件件摆开。旧梁上的水线能证明这里长期压过水;封缝壳能证明井口曾经被人为封住;旧井牌能证明站号;残页背面的旧印能证明灰井曾挂在农政试垦名下。
这些足够顶“私垦”二字。
也足够引来更多手。
“能公开的,写旧站编号、旧井牌、封井痕。”陆沉舟道,“不能写仓基、水线走向、母本来处,也不能写二号棚。”
小七不太懂:“他们问呢?”
顾青苗替他答了:“问了也不能说。旧站若只是废点,许秤能封;旧站若有能出水、能藏粮、能接旧线的东西,来抢的就不只许秤。”
她说完,手指还压着残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