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七画不下饭线了。
旧门板右边挤满锅、桶、粮袋、墙盾和陶牌,炭灰把他的指节染得乌黑。他想把新户十一口再添到饭线末尾,可那块地方只剩指甲大一片空。
他急得抬头。
石芽坐在灶边,把自己脚边第二块小板推过去。
“画这里。”
小七愣了一下:“这是你的认字板。”
“先借给你。”石芽把小苗陶牌攥回掌心,“你画完,我再认。”
小七吸了吸鼻子,把第二块小板接过来,放在旧门板旁,用炭头划出四条横线。
陆沉舟站在两块板前,没有说“谁也别怕”。他让所有人围过来看。
“今日清一次去留账。”
去留账这三个字听着像官面东西,陆沉舟很快把它拆开。
“就是一件事:走,能拿什么;留,能吃什么、干什么、守什么。”
人围得更紧。
昨夜和今早收包的人,此刻都站在后面。三户断粮匠也在,陶瘦汉站在妻子身侧,眼下青黑,手里仍攥着那只修过两次的破碗。他们留了,可心没全落地。官面说三日查名,这话还横在每个人喉咙里。
陆沉舟先让小七画人。
旧户十七口,黑点。
新入试工三户十一口,灰点。
病弱六口,用小圈。
能上墙十二口,刀痕。
能工二十四口,锄痕。
能独自夜巡九口,绳结。
小七画完,石芽伸出手,一点点数。数到三户试工时,她停住,把昨晚那个脚缠灰布的孩子也点了一下。
“他能递灰。”
孩子的母亲赶紧摆手:“他脚还没好。”
石芽认真道:“坐着递也算。”
周围有人笑了一声,很快又压住。那笑不大,却让板前的紧绷松了几分。
陆沉舟点头:“加半个锄痕。”
小七在孩子的灰点旁画了一小截断锄。
孩子母亲看看那半截断锄,又看看自己的手。腿不好可以递灰,眼睛花可以拣碎穗,手抖不能拿刀也能烧水。人板上添的活越来越细,空着的灰点也渐渐有了去处。
陆沉舟让柳婶报粮。
柳婶把两只粮袋搬到门板前,袋口打开,一股烤小麦的干香溢出来。那味道很薄,却把不少人的眼睛拉过去。
“可入口的粗粉十一公斤。”柳婶道,“昨晚粥用掉半公斤,碎穗和青芯粒都掺在里头,灰壳另放。留种粮不算入口,不准摸。”
“熟水。”
“上午烧过两罐,灶后存一罐半。井下浑水还能压几桶,过布要慢,天黑前还能再出一锅熟水。”
陆沉舟让小七画两排桶。
一排写今日能喝。
一排写井下能取。
旁边再画一只锁住的小粮袋,写留种,不入口。
有人小声问:“那我们一天能吃多少?”
这句话比“有多少粮”更实在。
陆沉舟没有让柳婶立刻答。他蹲下,用炭头在粮板下划出三条短线。
“守墙的人,夜里多半勺稠粥。”
石满抬眼。
“补墙、挑灰、筛粮,照工分给粥底。病弱不断水,孩子不断热汤。偷割、偷水,先罚工,再扣自己的加勺,不扣家里生病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