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无名者可抓

外沟的灰还没落净,赵拐就带着一口干血味跑回坡。

他跑得歪,脚下一滑,差点扑进矮墙边的白灰槽里。守墙的石满把他拽住,手已经按到刀柄上。

“后面有人?”

赵拐弯着腰,喘了几口,才把藏在怀里的半片灰纸掏出来。

那纸边被水泡过,又拿火烤干,上头红印缺了一角。字写得歪斜,可最上头四个字很清楚。

无名可役。

小七先看见那几个字,脸一下白了。他识得字少,识得最深的反而都是坏字:绝种,迁役,封坡,无名。

赵拐把纸往门板上一拍:“下沟有人喊,三日后查名。社册上没名的人,抓回役棚。活人名册上没你的记号,你就是路边散口,谁带走都不算抢。”

低棚前安静下来。

灰井坡原本有活计声。有人在往墙根补灰浆,有人在筛小收后剩下的碎穗,有人在把白灰袋挪到背风处。赵拐这句话落下去,那些声音一段段断了。

三户断粮匠先互看。

陶瘦汉的妻子把半截麻绳从仓边收进怀里,手指抖得厉害。她家入坡还没过多久,试工牌挂在饭线最末。饭有,水也有,可社册上没名。官面来人真要抓“无名者”,他们最先被拖走。

老户也怕。

柳婶抱着一捆干草站在灶旁,眼神飘向自己棚口。她名在旧册上,可册归农政。许秤要翻旧账,能说她欠役三年,也能说她离点私逃。官纸上多一道红印,活人就能从饭线边变成役棚里的影子。

有人悄悄退回棚里。

有人把墙边晾着的破褂子扯下来,揉成一团塞进怀里。

有人摸陶牌。

那小小一片陶牌挂在饭线下,画一碗水、一把穗、半道墙。平日里看着笨,今日摸在手里却轻得让人心慌。灰井自己画的牌,能不能挡住官面一根竹竿?

石满看见两户人开始收包,脸沉下来:“谁走?”

那两户没答。

其中一户是后坡新来的母子,孩子脚上还缠着灰布。女人背上只剩一个空粮袋,袋口塞着两只木碗。她把头低得很低:“石头兄弟,别怪我。役棚我进过,进去的人出来要少一半肉。留在坡上,三日后被他们点出来,还不如今晚走远点。”

另一个老汉更干脆。他把自己那块试工陶牌摘下来,放在灶台边,低声道:“灰井有饭,可官家来抓人,你们挡不住。挡了,整坡都遭。”

石满脖颈绷紧。

他想骂。可话到嘴边,变成重重一口气。

挡不挡得住,不能靠嗓门喊。

柳婶跑到陆沉舟面前,急得连手上的灰浆都没擦:“沉舟,不能让人散。人一散,墙没人补,田没人守,夜里来刀,仓口也空了。”

陆沉舟站在井台边,手里还拿着那张复验封坡令的灰封纸。他把赵拐带回来的半片纸接过来看了一遍,没急着撕,也没骂许秤。

“收东西的人,都到门板前。”

石满一愣:“陆哥?”

“要走的也来。”陆沉舟把半片灰纸压在水粮板旁,“我不堵棚口。”

这话让坡上更乱。

有人以为他认了,有人松口气,也有人急得跺脚。小七抱着木刀,不知该往哪里站。

陆沉舟把旧门板拖到灶前,让小七拿炭头来。

“画两边。”

小七抬头。

“左边画离开灰井,右边画留下灰井。”

小七咬住嘴唇,在门板中间划了一条直线。

陆沉舟先指左边:“走的人,今夜能带什么?”